《心跳失衡》颀月

34、告别 “生日。”

　　十一月下旬，京市已经开始下雪。
　　今天是姜落瑜的生日，融钦垚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来到曾经一同生活过几年的房子。

　　家里的家具用白布盖着，平时回京市会请专人打扫，没有积太多灰尘。

　　他把前不久取回的蓝宝石项链放到展示柜，再从卧室里找出姜落瑜亲手写的那本恋爱记录书，想撕了扔掉，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拉开沙发上的白布坐下，把书放在茶几上也不去翻，默默看着。

　　摸出兜里刚买的烟，撕开外面那一层透明塑料纸，抽出一根儿，点上火，慢慢抽了起来。

　　他烟瘾不算大，能控制。

　　墙上的时钟已经停止转动，永远停在13:42这一刻。

　　三十而立，姜落瑜今天三十岁了。

　　之前两人计划，在姜落瑜三十岁这一年，他俩去巴厘岛举行婚礼，不用大操大办，请几个朋友，吃一顿饭，在大家的祝福声中交换对戒，也交付彼此的下半生。

　　当时觉得很遥远，现在才惊觉居然真的到了这一天。时间真的很残忍，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也不会给人任何缓冲的机会。

　　融钦垚把白色雏菊放在姜落瑜遗的照前，看着上面的黑白照片。
　　姜落瑜那张脸长得没有一点攻击性，是清俊、温文尔雅那一挂的，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小梨涡，像才毕业的阳光干净的大中生。

　　这张照片是融钦垚在富士山为他拍下的。
　　他们去看了花火大会，吃了拉面，又因为姜落瑜喜欢的一个动漫人物喜欢吃天妇罗，他们还去吃了天妇罗，吃完之后，回酒店的路上掉了一台刚淘到的CCD，现在都没找到。

　　融钦垚慢慢回忆着一切，再一点一点从心里清空。

　　餐桌上的腊梅味的香薰已经挥发完了剩下一个空瓶，阳台上的盆栽在早已枯败，只有电视柜上花瓶里的假花鲜艳如旧。

　　时间一直推着人往前走，家里的东西还和一年半以前一模一样。

　　———

　　楚凝粤早上发去的信息，中午了融钦垚还没回复，电话打过去是关机的状态。
　　他担心会不会是融钦垚出事了，于是急切地联系到了融清露。

　　露清露看了看日子，回复他说，今天是她哥那渣男前男友的生日，不出意外融钦垚是去之前俩人住的地方。

　　楚凝粤还是不放心，问融清露要了地址。
　　融清露纠结了片刻还是跟他说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驱车前往。

　　按着融清露给的地址找到了地方，他盯着门牌号看了许久，没有敲门。

　　房间隔音很好，他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响动，也不在意地上脏不脏，坐到了台阶上。
　　他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融钦垚。

　　一门之隔，心隔的那么远，他连接住融钦垚的情绪都做不到。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楼层不高，外面孩童打闹的声音传到空旷的走廊，听得很清楚。

　　融钦垚把阳台盆栽干枯的落叶扫干净，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重新坐回到沙发以后，他还是没有勇气打开那本厚厚的书，也还是没有勇气直面过去。

　　如果人身上有记忆一键清理按钮，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摁下。

　　又过了许久，久到第二轮飘雪重新落下。

　　融钦垚发现厨房那扇窗户好像有点脱落了，他检查后决定下楼联系维修工上门维修。
　　打开门的瞬间，突然发现楚凝粤坐在台阶上，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来多久了。”

　　楚凝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久。”

　　他本来想等融钦垚发现之前离开的，却因为心里堆满了心事出神了，被现场抓包，索性摊牌，“我今天给你发消息，消息不回，打电话，手机关机，放心不下所以找清露妹妹问到了这里。”

　　融钦垚把手机开了机，果然看到一堆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不好意思我手机关机了。”

　　“没事的哥，我能进去坐坐吗？”

　　融钦垚没有赶人的道理，他错开身，让出位置示意楚凝粤进门。

　　楚凝粤一进门便闻到满屋的烟味儿，他四处看了看，看到茶几上烟灰缸里堆了满满的摇头，不由皱眉，“哥，你到底抽了多少烟。”

　　融钦垚走去打开阳台门通风。

　　“你知道我的事了吗？”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楚凝粤迟疑回答。

　　“谁告诉你的，小露吗？”

　　”不是她，我没问，她也没提过。”

　　不是他妹妹，更不可能是秦越说的，那只能是顾寒声了，还真是哪里都有他的手笔。

　　融钦垚开了阳台门通风后，重新坐回到楚凝粤身边。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怕我想不开。”

　　“不，我知道哥你没有这么脆弱。”

　　“如果我说我有呢，曾经数不清多少次想从这里跳下去。”
　　融钦垚极少和人袒露心声，今天却把自己那颗脆弱的心剖开给别人看，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正那么不堪的过去对方都已经知道了。

　　楚凝粤眉头皱得很紧，“哥，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折磨自己。”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可是不是他的错，中间到底还是隔着一条人命。

　　楚凝粤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愿意献祭自己，不是为了看到你每天反反复复折磨自己的。”

　　融钦垚没有接话，视线落到茶几上那本手帐书上。

　　楚凝粤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阳台上吹来一阵风，掀起书角，楚凝粤看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内容。

　　融钦垚马上错开目光，不敢细看上面的内容。

　　楚凝粤突然明白过来，他好像不愿意面对过去的一切，而这本书是连接过去的媒介。

　　他当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失败了融钦垚可能恨跟他，但是没关系，为了融钦垚他愿意试一试。

　　他突然伸手把书拿到手中，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巨大决心，翻开了第一页。

　　融钦垚下意识要阻止他的动作，楚凝粤先一步打开了。

　　他看了第一页上的内容。

　　“哥，你信我吗？”

　　“信。”

　　“我接下来做的事是为了你好，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还是要做，对不起，请原谅我第一次违背你的意愿。”
　　说完他撕下第一页。

　　融钦垚听到声音，眼睛忽的瞪大，不敢置信地颤抖抬手，想制止楚凝粤下一步动作。

　　见此，楚凝粤心里一痛，还是残忍的当着融钦垚的面，把这张纸撕得粉碎。

　　“不要……”融钦垚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可身体在这一刻不听使唤似的，僵硬的做不出任何动作。

　　楚凝粤又撕下第二张纸，让融钦垚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撕碎。
　　他坚信走出过去的方式是把过去彻底毁掉。

　　融钦垚眼眶渐渐湿润，身体终于做出了反应，抬手要去抢过来。

　　楚凝粤动作更快，拿起茶几上融钦垚没有喝完的水，直直淋到了书上。

　　书上的笔迹晕开，变得模糊。

　　终于两滴泪水从融钦垚的眼中流了出来，两行清泪，悲怆痛苦。

　　楚凝粤心脏紧紧揪起，疼得感觉自己下一秒要死掉了。比起融钦垚的眼泪，他宁愿自己死掉。
　　放下水杯和书，楚凝粤不管不顾地把融钦垚紧紧抱住，似要揉进自己的骨血般。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做让你难过的事，可是这本书的存在只会让你一直回忆起过去不肯放过自己。”

　　融钦垚的眼泪如决堤般一直掉个不听，楚凝粤听着对方压抑在喉间的啜泣声，心痛如刀绞。

　　“没事的，我一直都在。”

　　明明是安慰的话，听到以后融钦垚的眼泪掉得更厉害，终于无法抑制的哭出了声，悲鸣的痛苦的，回荡在客厅。

　　楚凝粤也落下了一滴眼泪，砸在融钦垚的发间，这是打他从记事起，第一次落泪。
　　他想，只要融钦垚能放下过去，即使讨厌自己也没关，真的没关系的。

　　“哥，不哭了，我们好好的，忘掉过去好不好。”

　　积压了一年多的情绪如洪水决堤被释放出来，融钦垚喉咙哽咽说不出任何话，放任自己被铺天盖地的悲伤情绪淹没。
　　什么爱啊恨啊，黄粱梦一场罢了。

　　他不怪楚凝粤，他帮他做了自己做不了的事。

　　只是亲眼看着这本承载着姜落瑜对他全部爱意的手帐书，在他面前被毁掉，还是无法坦然的接受。

　　融钦垚任凭自己的情绪外泄，哭声越来越大，越哭越委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他经历这些事。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经历一场烂透了的感情，来摧毁他的人生。

　　明知道楚寰是故意破坏他的感情，他也从来没有怨憎过对方，他只恨守不住心的姜落瑜，姜落瑜一死，他的恨落了一场空。恨这样恨那样，他更恨自己识人不清。

　　他抬头看着楚凝粤的眼睛问：“是不是我做错了。”

　　楚凝粤低头回望着他，手掌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背，“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可是……我没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是他心不诚。”

　　“可他因我而死是真的。”

　　“你听我说，他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的。”

　　融钦垚下意识看了那本书如今的惨状，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却依稀能看出一句——
　　阿垚，我希望可以给你带来幸福，如果有一天我无法给你带来幸福，只能带来痛苦的话，那么不管那时候我做了什么，一定要坚定地离开我。比起和你在一起，我不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痛苦，假如我真的成为了你的痛苦的根源，只有我消失你才能开心，我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当然，我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这句话直击心灵，这一刻，融钦垚心里有根紧紧缠绕的线似乎是断了。

　　他一直想的是姜落瑜因他而死，却没想过江落瑜是自愿用自己的命换他活着的机会，以最惨痛的代价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哭够了，融钦垚擦干眼泪，离开楚凝粤的怀抱，哑着声音说：“我们回去吧。”

　　楚凝粤低着头，嗫嚅道：“哥，你会怪我吗？真的对不起。”

　　“我不怪你，走吧。”

　　情绪转变得太快，楚凝粤不敢猜测融钦垚心里的想法，收敛起情绪跟在他身后，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融钦垚只是想通了其中的逻辑，可这种事不是说马上说不在意就可以不在意的。
　　他现在一心想远离这里，一个人慢慢整理自己杂乱的心绪。
　　心中有一道声音在不停告诫他，是时候告别过去了，不必内疚不必自责，做自己，勇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