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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异样 偷偷调查 ...

  •   凌薇的003号记录册写到第六天的时候,她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数字。

      不是观测数据。是老周的治疗时间。四楼长期住院的病人每周有三次物理治疗——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在后面的康复楼。老周从来不缺席。他的膝盖有旧伤,走楼梯需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但今天张姐帮她核对治疗签到表的时候,凌薇发现了一个细节:上周五老周签了到,但康复楼的治疗师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患者迟到四十分钟,未说明原因。"

      四十分钟。

      凌薇把签到表还给张姐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她把这行备注抄在了003号记录册的最后一页。不是观测记录的位置。是她自己留的空白——专门记那些让她觉得不对劲但还没法归类的东西。

      秦蔚说过,不确定的事不要写进正文。但可以写在后面。后面的是给自己看的。

      观察开始于第二天。周三,老周应该去治疗的日子。

      凌薇认为,这是调查的好时机。她提前十分钟上了四楼,直接走到四一五门口。门关着。她把耳朵靠近门板,没有声音。门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收音机。没有折纸的沙沙声。她敲了两下门。没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她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但四楼病房的门锁是老式弹簧锁——用一枚硬币就能从外面顶开。秦蔚教过她。说是应急技能。凌薇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就是上次探过裂缝深度的那枚,边缘还残留着几粒闪光粉末——把硬币塞进门框和锁舌之间的缝隙里,往下一压,同时肩膀往门上一靠。锁舌弹开了。一块钱撬开一扇藏着十九年秘密的门——性价比很高。她把硬币擦干净收回兜里。硬币也是钱。

      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从她身后挤进去,在四一五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老周一贯的那双黑布鞋——放在床边,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没人在里面。

      凌薇闪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四一五病房是单人间。一张铁架病床靠在左侧墙壁,床头柜上摆着搪瓷水杯、一叠裁剪好的旧挂历纸——1989年的——和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床铺得很整齐。毯子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一丝不苟。

      凌薇心里道了声抱歉,掀开毯子。床垫下面压着三样东西:一把旧凿子,木柄,刃口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一把小锤子,锤头包了一层布——布上也有同样的白色粉末。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不是挂历纸。是描图纸——半透明的那种。她展开来,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四楼走廊的平面图。比例尺大概一比二十五。图纸上在走廊西侧尽头那面墙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有一行铅笔字——不是老周的笔迹。老周的笔迹她认识——歪歪扭扭的,像左手写的。但这行字很工整。写的是:从此处进入。深度六厘米处遇阻。改用七号凿。日期:1988年3月12日。

      凌薇把描图纸折好放进制服口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对面的那面墙上。墙面上贴着一张旧报纸——1987年的人民日报,头版。报纸贴得很平整,不像随手糊上去的。她走过去,用手指按住报纸的一角,轻轻掀开。

      报纸后面不是墙。

      是一个洞。洞口大约成年人的头颅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不是砸出来的。是用凿子一寸一寸凿出来的。洞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痕,每一道都很短,很浅,像凿的人没有力气——或者不想发出声音。

      洞的深度看不清楚。凌薇把手指探进去——指尖碰到的东西不是墙灰,不是砖,不是水泥。是软的。微温。像是某种皮肤。她猛地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很细的半透明黏液,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淡很淡的绿色。和她在裂缝石英粉末里看到的闪光——同一种绿。

      毫无疑问,老周是在帮“它”制造一个可以简单通行的窗口。

      凌薇心口跳快了一拍——这样大的工程,绝非一两天能完成,说明老周一直潜伏在医院里,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把报纸重新贴好。

      她趴下来看床底——下面没有积灰。不是保洁打扫的。保洁不会把床底下的灰都擦干净。这个地方被反复擦拭过,像有人经常趴在这里,所以要保持清洁。

      床底最里侧的踢脚线上,和走廊尽头那面墙一样——有一道裂缝。但比走廊那一道更长,更宽,而且裂缝的形状不是直线。是弧形的。

      从上往下,从踢脚线上方往下延伸,然后往左拐弯——然后往上回勾。凌薇拿出003号记录册,用铅笔把这个形状描下来。

      描完之后她看着纸上的轮廓——不是随机的裂缝。是一个门的形状。弧形顶,两侧垂直往下。一道正在成型的拱门。凿痕分布在外侧——说明不是从里面往外凿,是从外面往里面凿。老周是想让什么东西进来。

      她把床底下的裂缝也记在本子上,把描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记录册里,然后站起来。口袋里的记录册硌在髋骨上,硬纸板的角隔着布料顶了一下——她没在意。老周不在,她有的是时间。

      门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拖着地的。像有人扶着墙在走。

      凌薇退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老周的背影。他穿着袜子,没穿鞋。正扶着走廊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康复楼的方向挪。膝盖不好,每一步都拖着左脚,袜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迟到四十分钟——因为他先去了别的地方。

      凌薇把门缝推大了一点。走廊里空荡荡的,老周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开水间的转角了。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脚尖刚踩到走廊的地面上——

      脚步声停了。

      开水间转角还没到,老周停在走廊中间。不是停下来歇脚——他站住的位置离转角还有两步,离四一五门口大概六七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回转。很慢。拖着左脚在地上画了半个圈。袜子底和水磨石地面摩擦的声音倒着响了一遍。他开始往回走。脸朝着四一五的方向。

      凌薇把脚尖从走廊地面上收回来。收进门槛里面。手指按住门板,往内推。门板合上的速度快了一点——铰链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响,像指甲划过铁皮。她僵在门后面,手还按在门板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沙——不拖了。他不拖左脚了。往回走的时候,老周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不是膝盖不疼了。是他不想让人听见他在往回走。

      凌薇的视线飞快扫过整个房间。窗户——有防盗栏,而且卡榫被锁死了,推不开。门——他正往这边走,出去等于迎面撞上。床——底下。床底下是唯一的空间。

      她刚才趴在那里描裂缝,知道床底能塞进一个人。但床底贴着那面墙——那道正在往外翻的拱门裂缝就在踢脚线上。她能感觉到裂缝里渗出来的冷气把床底下的空气浸得比房间里低两度。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凌薇趴到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然后是整个身体。水磨石地面的凉意透过制服、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她侧身滚进床底,肩胛骨卡在铁架床的横梁下面——太高了。她把身体往下压,肩胛骨刮着横梁蹭过去,刮掉了一层漆皮。

      凌薇轻啧了一声。

      钥匙捅进锁孔。锁舌弹开。门开了。

      从床底看出去,视线只有地面往上二十厘米高的一道横条。她看见门板的下沿——棕色的漆面已经磨出了木头的本色。门板推开,推到底——离她藏身的床尾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然后是脚。一双穿灰色袜子的脚踩在门槛上,脚趾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袜子底是湿的,在水磨石地面上印出半个浅灰色的脚印。不是水。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和床垫下面凿子上沾的一样。他刚才去的地方,一定和走廊尽头那面墙有关。

      老周站在门口。不动。凌薇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正常速度快一点。不是走累了的快——是那种在找什么东西的快。他的脚转了一下方向,脚尖朝左——他正在看房间。目光从门口一寸一寸扫过来。

      换鞋。他习惯回到房间以后换鞋。他的黑布鞋就放在床边——鞋头朝外,和凌薇进来时看见的一样。离她的脸不到半米。但现在布鞋的位置变了——不是老周放的。是凌薇趴下去看床底的时候踢到了其中一只。鞋头歪了。不是朝外。是朝内。朝床底的方向。

      老周的目光停在那双布鞋上。

      他慢慢走过来。脚尖在凌薇眼前的地面上一点一点放大。灰色的袜子底,脚趾补丁下面有一根线头拖在地上。他在床边停下来。凌薇把脸转过去,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下巴压着003号记录册的硬纸板封面。她看见老周的膝盖——膝盖上盖着的那条旧裤子,裤脚在离她眼睛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晃了一下。然后弯曲了。他在弯腰。不是弯腰捡鞋。是弯腰往床底下看。

      凌薇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被发现后的一百种死法。

      老周直起腰。不是没发现。是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了布鞋。一只。另一只。然后放在床沿旁边——鞋头朝外,摆正了。他转身往床头柜的方向走了两步。拖开抽屉。凌薇从床底边缘看见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粉末。手指在抽屉里翻了两下,拿出一个东西。搪瓷水杯。他倒了杯水。站在床头柜前面喝。喝完把水杯放回去。然后走向床对面的那面墙。

      凌薇的心口撞了一下肋骨。报纸——1987年那份人民日报。她刚才掀开看过,贴回去的时候是平的——她确认过。但老周站在那面墙前面,不动了。他看着报纸。看了很久。

      报纸贴反了一角。极细微的痕迹——右上角,她贴回去的时候没对齐,比原来的位置往右偏了大约三毫米,露出了报纸后面洞口的边缘。很窄。不超过一粒米的宽度。但从老周站的角度,从门口照进来的走廊灯光正好斜打在那一角上,把报纸和墙面之间那道缝照成了一条极细的、拉长的影子。

      老周伸出手,把报纸的角按平了。拇指沿着报纸边缘压过去,从左到右,把整张报纸重新贴紧。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在想。在想谁动了这张报纸。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在和墙里面的人对话。

      "今天不是时候。"

      停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头微微侧着,像在听墙里面的回答。

      "我知道。还剩一层。但今天有人来过。"

      凌薇深吸一口气,侧耳听着,什么动静也没有。

      老周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让凌薇后背贴紧了水磨石地面——他慢慢蹲下来。不是蹲在报纸前面。是走到床边,蹲在床尾的位置。脸的高度距离地面不到一臂。目光的高度和床底齐平。只要他把膝盖往左偏一点——就会看到床底下的凌薇。

      但他没有。他看着的是床底下那道拱门裂缝——踢脚线上那一道正在往外翻的弧形裂缝。和凌薇藏身的位置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偏右不到三十厘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张旧挂历纸。

      对折,用拇指沿着折线压了一遍。然后趴在床尾的地面上,把那个东西放在距离凌薇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不是纸船。是一张平铺的挂历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5。

      第五张。然后他用手指在床底下的踢脚线上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裂缝的边缘。裂缝在他指尖下轻轻弹了一下。像皮肤被碰到了弹跳反射区。

      "快了。"他站起来。

      凌薇贴着地面,看着他走出房间,把房门虚掩上,脚步声渐渐消失。

      就是现在。

      她从床底滑出来。肩胛骨再次刮过铁架横梁,这次刮得更重,疼的她倒抽一口气。她侧身挤出门缝,把门重新拉回虚掩的状态——跟进来时一样。然后转身。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稳着。老胡的收音机在四一一放着邓丽君,沙沙的。开水间的水龙头在滴水。

      凌薇沿着走廊往护士站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膝盖僵得有点抖。她没有回头。她走到护士站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003号记录册——硬纸板封面上多了一道很新的擦痕,是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一记。封面的角上沾了一小块灰白色的粉末。和凿子上的那种一样,从床底地面上蹭的。

      她把粉末拍掉。手指在拍粉的时候被封面边缘割了一下,平静地走进护士站。

      看了一眼挂钟,这次老周回来的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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