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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警觉 提前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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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老周又去了康复楼。治疗时间延长到了下午四点,张姐说他今天做的是膝盖牵引——至少要做满两个小时。他没在走廊里再出现。但凌薇每次抬头看走廊,都会先看一眼地面上有没有灰白色的湿脚印。
下午两点。凌薇把秦蔚叫到护士站,关上门,把描图纸、003上的裂缝写生图、还有指尖残留的灰白色粉末——三样东西摆在她面前。她花了五分钟讲完今天上午的全部发现:老周床垫下的凿子和描图纸、报纸后面的洞、床底拱门裂缝、老周折返时她在床底躲了十分钟。
秦蔚听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他碰那层膜了没有。"
"没有。但他对着墙说话。墙回答了。"
秦蔚点头。她把描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第四面墙在415。第五面在312。第六面——在你站的位置。不要回头。"笔迹陌生,不是来苏水的,不是林文京的,不是任何一个她知道的名字。1988年的图纸。比陈露的001还早三年。
"洞已经凿到膜了。补不上了。"秦蔚把描图纸还给凌薇,站起来看了一眼挂钟。钟还在走,每天慢零点三秒。发条磨了十九年,只剩最后一层。"你想怎么办?"
"我想拦住它。"
"拦住它的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把洞堵回去——来不及了。膜太薄,任何填补动作都可能直接捅穿。第二个——"秦蔚停了一下。"——是让凿洞的人停下来。"
凌薇听出了这句话里没说完的部分。让老周停下来——怎么停?他不是在搞破坏,他是在执行一个持续了十九年的任务。白天折纸船,夜里放纸船,凌晨趴在地上凿床底的墙。说服他?叫醒他?把他转到别的病房?哪一个都没把握。哪一个都可能打草惊蛇,让它提前动手。
"我需要找谢十九谈。"凌薇说。
"我们必须合作。"
下午三点,护士站。
谢十九从保安室上来,秦蔚把门关了。三个人围在柜台前面——秦蔚坐着,凌薇靠在档案柜上,谢十九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把整个上午的情况听了一遍——凌薇讲的。谢十九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听到凌薇躲在床底的那一段时他的桃花眼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凌薇讲完。护士站安静了大概十秒。挂钟在墙上走,声音比平时轻。
秦蔚先开口。"情况:四一五床底踢脚线上有一道拱门裂缝,正在以每天一毫米以上的速度变宽。老周用凿子从外侧往内凿了至少十几年,洞口已凿穿墙体,到达一层膜——膜是1987年仪式里裹碎镜子的东西,它能挡着‘它’,但正在变薄。膜一旦破了,窗口就开了。窗口后面连着至少四面墙:415、312、走廊西侧尽头、以及描图纸上说的第六面——'在你站的位置'。其中312是1987年仪式的核心位置,里面关着一个曾经的研究员。走廊西侧那道裂缝已经在往外翻,翻开的墙皮内侧是暗红色。温度差正在扩大。窗口开启的条件差大概四度。"
凌薇接上。"纸船。老周折的纸船每天夜里出现在走廊的不同位置。今天变成了圆圈阵型,船头朝外,圆心是一个凸起的水泥点。小顾的玻璃瓶水变成了灰色。老胡的收音机天线竖起来指着天花板。三个人——三个病人——都在配合窗口的坐标定位。"
秦蔚把老周的入院登记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周德海。1987年11月3日入院——仪式之后第三天。膝盖被碎镜片割断韧带。备注栏里写着'安排靠西侧的房间'——不是因为他走不远,是因为西侧尽头那面墙是第四面。他在这间房里住了十九年。"
她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但墨水褪得太厉害,大半已经无法辨认。秦蔚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文件夹。"背面的备注被泡过——不是水,是时间。能看清的部分只到一半。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选四一五不是别人安排的。是他自己要的。"
"原因呢?"凌薇问。
"不知道。"秦蔚说。"但一个人花十九年凿一堵墙——不管那个原因是什么,它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会比你的对错轻。"
谢十九终于开口,声音夹杂了些冷漠:"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床垫底下那把凿子藏了十九年——不是被人控制。是他自己选的。这十九年里他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每一天都选择继续。"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谢十九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我有个主意"的平。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把方案过完了、只是在等人开口问的平。
凌薇说了两个方案。方案一:趁他白天在的时候直接摊牌——告诉他我们已经发现了,让他停下来。——但是很难,只能制止一个人,如果有别的同伙,窗口照样能被打开。方案二:不惊动他,在走廊西侧布防——灯光、镜子碎片、名册规则——等窗口自己打开,挡回去。
秦蔚否了方案一。"当面摊牌只有一种结果。他不会停。你跟他谈五分钟——他不会改主意。不但不会停,还会加快。他知道我们发现了,就没有理由慢慢凿了。十九年。你觉得一句话能抵消十九年。"
谢十九靠在门框上,桃花眼半阖着,像在算一道很简单但很多人不愿意算的加减法。然后他说了第三句话。
"还有第三个方案。"
凌薇看着他。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周不在了——墙就没人凿了。纸船没人折。轮椅没人推。"谢十九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手心里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四一五的备用钥匙。"不是今天。但你们刚才说了——膜只剩最后一层。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到时候不管我们布什么防,只要凿子还在往里推——防不住。"
秦蔚没有看那把钥匙。她看的是谢十九的眼睛。"你说的是处理一个病人。"
"我说的是关一扇门。"谢十九的桃花眼里没有杀气,凉薄得惊人。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灯管需要换几根。"开门的人不在了,门就还是墙。这个逻辑不复杂。"
"他是医院登记在册的患者,十九年。"秦蔚冷冷地说,"就算他不是他自己了——他还是患者。我是护士。"
"你是护士。"谢十九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往秦蔚的方向推了一寸。"你的职责是保护四楼的病人。现在四楼每个病人的床头对着的墙上都有可能长出下一个洞口。你挡得住几个。"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护士站安静了很久。挂钟的秒针走了六格。
“除掉一个老周,这医院里不知道还有几个老周。”凌薇冷静地说,“时间很短了,如果不能斩草除根,那最好做好准备。”
秦蔚伸手把钥匙拿起来——不是收走,是放在柜台正中间,三个人都能碰到。"刚才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不是老人的目光。不心虚,不躲闪——那是一个人把一件事藏了太多年,藏到终于不用再藏的眼神。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不在乎。"她把钥匙推到凌薇手边。"钥匙放你这里。今晚不用。但如果今晚窗口开了——你需要有选择的余地。"
"选择的余地。"凌薇重复这四个字的语调不像疑问。
"你没杀过人。我知道。"秦蔚说。"但003在你手上。没写完的记录册可以挡住窗口——陈露挡了三十七秒,我挡了四分钟。你的003是新的,没写完,理论上可以挡更久。但如果它不挡——如果它穿过你的本子——"她没有说完。
谢十九接过话。"如果今晚窗口开了,裂缝翻出来,里面出来的东西不止是老周的倒影——我守楼梯间。你在走廊里。你叫我,我就过来。你没叫我——"他看了一眼凌薇手边那把钥匙。"你兜里有启辉器。敲碎了能亮一两秒。够你看清面前是谁。"
热水器的嗡鸣声从开水间方向隐隐传过来。走廊里老胡的轮椅又经过了——橡胶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滚得很慢。收音机没开。
"所以现在——"凌薇把三样东西在柜台上摆成一排。左边是秦蔚折好的第11条规则活页纸。中间是003号记录册。右边是谢十九放下的那把铜钥匙。"——规则挡住窗口。记录拖住时间。钥匙解决源头。"
"你选。"秦蔚说。"你是今晚四楼的当班护士,你选顺序。"
凌薇把规则收进制服左口袋。记录册夹在胳膊底下。钥匙放在右口袋——和启辉器同一个兜。消毒柜把手硌在最底下。兜沉甸甸的。她站起来。
"先记录。再规则。钥匙——"她的手在兜边停了一下。"钥匙等我叫。我叫了再用。"
谢十九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他转身推开门,走廊里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今晚二楼那盏备用灯管我换过了。裂缝下面两盏全亮。你守四楼——我守楼梯间。"
"几点?"
"七点。守到天亮。"
“凌薇,”谢十九突然深吸一口气,“你出来一下。”
凌薇正沉浸在刚才任务紧迫的气氛中,闻言挑眉,走了出去。
“有的人可悲,但是他们也可恨。”谢十九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他生的剑眉星目,桃花眼撩人心魂,看得凌薇心跳漏了一拍。
谢十九语重心长,“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想毁掉世界、毁掉别的幸福的人是毫无价值可言的。”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凌薇问。
谢十九想起他提议处理掉老周时,她皱起的眉头,眼里闪过的不解、同情。
他语气软了下来,扭过头:“怕你难过,想不开。”
凌薇一怔,她没想到谢十九的观察力如此强。发现老周是内鬼,她的心情很复杂,她不想处理掉老周,也不想让“它”有机可乘,老周于她而言,是她的患者,同秦蔚说的一样,她们是护士,护士要保护患者。
“你躲起来的时候,有没有磕着?”说罢,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一罐药,“这个涂在淤青的地方,能好得快一点。”
“谢谢——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凌薇接过药膏,“回来请你吃饭。”
“当保安磕磕碰碰是常事,我先走了。”谢十九唇角勾起。
送走谢十九,凌薇回到护士站。秦蔚把老周的入院登记表放回文件夹,文件夹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陈露那本蓝色软皮抄下面。抽屉合上的声音很小,但那一声闷响在护士站里回荡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凌薇看了一眼挂钟。数字六旁边林文京刻的那两个字——回来——在日光灯下比早上更清楚了。刻痕在变深。钟每天慢零点三秒。她翻开003号记录册,在今晚的观测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裂缝宽度较上午增加约一指。膜未破。纸船阵型变为圆圈——中心凸起。老周系自主行为,持续十九年,非外力控制。动机不明。晚七点起值四楼夜班。谢十九守楼梯间。秦蔚在三楼待命。预备方案:003记录册挡窗口。备用方案:第11条规则。最终方案:铜钥匙。
然后她合上本子。右口袋里钥匙和启辉器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秒针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