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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常 工作工作工 ...

  •   慈医院的日常运转建立在三个核心支柱上:规则、试剂、以及凌薇对各类补贴的深入挖掘。

      今早的第一件事发生在护士站。凌薇拿着红色水笔站在排班表前,手指点着上周替小杨值的那个夜班。张姐翻着杂志,眼皮都没抬——鬼打墙不算绩效。停尸房也不算。凌薇据理力争了三分钟,从"我在停尸房全程处于工作状态"论证到"陈露的本子现在是公用设施我等于在做志愿维护"。张姐把排班表夹进文件夹里,嗑开一颗瓜子。

      "等老方批了再说。他今天在保安室修档案柜——你去问他。"

      凌薇转身出门。刚走到护士站门口,迎面撞上谢十九。天热了,他没穿保安服外套,只一件短袖,手里拎着包子和豆浆。豆浆往她手里一塞。

      "几块?"

      "三块。不用还。"

      "我不是要还。我是想说楼下那家三块五了——你买贵了。"凌薇接过来扫了一眼包子袋,"包子也贵了。原来是两块一个,现在两块五——你这一袋起码多花了两块。"

      “那你帮我买?”谢十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从上衣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预付款。明天早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街角那家。"

      "那省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四十五——"

      "省的钱给你。买电风扇。"

      凌薇讶异,刚要开口,结果又被塞了十块。

      “哦,我每天可以多给你点钱,买个好点的。”谢十九补充,脸扭到一边,眼睛也不看她。

      凌薇目瞪口呆,十块钱说给就给,这人真大方。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电风扇?"

      "你上次说的。出租屋缺一个。"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豆浆趁热。凉了有豆腥味。"

      张姐从杂志后面探出头看了凌薇一眼,嘴角不留痕迹地扬起。

      八点整。秦蔚从三楼查房下来,交班记录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里拎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封口抽了绳。往凌薇面前一放。

      "新任务。四楼余平——她凌晨的记录里提到的那个走廊脚步声,你做一个星期的对照表。时间、方向、步数,跟老胡的轮椅声交叉比对。周五交。"

      凌薇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本空白记录册,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来,扉页上印着“圣慈医院护理部·异常事件观测记录”,下面有个手写的编号——1992-003。"1992年的本子?"

      "老方那间档案柜里翻出来的。没用过的空白本。留着也是发霉。"秦蔚把自己的水杯从柜子里拿出来,倒了半杯热水,吹了一口。"做记录有几点注意——第一,不要在你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勉强写。第二,如果写下某个时间的时候笔尖忽然很重——纸面往下凹——停笔。等十秒再写。"

      凌薇等了等。"第三呢?"

      "第三——如果你在记录过程中发现自己的字迹变了。不是你换了写法——是你写的同一个字,前后两行的笔画不一样。合上本子。拿给老方。让他处理。"

      秦蔚说这三条的时候语气跟在说"记得用蓝黑墨水填写"没有任何区别。凌薇把布袋收进抽屉里,问了一句:"之前做这个记录的人呢?"

      秦蔚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她把交班记录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本子扉页上那个编号——003。001和002已经写满了。001是陈露写的。002是我写的。"

      凌薇的手指在抽屉边上停了一拍。陈露——1991年。停尸房那本蓝色软皮抄的主人。秦蔚——002。秦蔚曾经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翻开同一批空白记录册的新人。现在她把003递给了凌薇。秦护士长跟平常一样严肃,没说额外的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旧布袋,一本发霉的空白本。然后接着写交班记录。

      九点半。凌薇拿着新领的003号记录册上四楼做第一次观测。走廊里日光灯稳着——谢十九早上全部检查过一遍。她先去了四零九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床头柜上的搪瓷水杯和几页纸。窗台上的橘子已经从两个攒到了五个。凌薇在门口蹲下来,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第一个观测点——走廊东侧,靠近四零九,上午九点三十五分,脚步声未出现。

      然后她沿着走廊往西走。四零三门口——小顾在擦玻璃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下巴往下轻轻压了一寸。凌薇回了一句"早"。走过去之后,身后那擦瓶子的布巾声停了片刻——小顾在确认她走过去了。不是防着。是听着。

      四一五门口——老周今天膝盖上盖着毯子,正在折纸。他看到凌薇在门口蹲下来记什么东西,问了句:"你在画什么?"

      "走廊脚步声的对比表。秦姐让做的。"

      老周把手里折了一半的纸船放在床沿上,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脚步声——你不用每条都记。它有时候会连走三天,然后停一天。停的那天,才是该记的。"

      凌薇的铅笔停在纸上。"为什么停的那天更重要?"

      "因为它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它不来,说明有人在替它走。"

      老周说完,继续折他的纸船。船头对着门口——不是窗户。

      十点。凌薇回到护士站。秦蔚正站在挂钟前面,手里捏着一支蓝黑墨水的钢笔,往墙上那张护士守则的活页框里塞了一张新纸。原来那张被揭下来放在旁边——上面有几行被划掉的旧字,旁边补了新的。

      "规则更新了?"

      "第10条。镜子。"秦蔚把活页框的玻璃罩合上,用袖口擦了一下玻璃边缘的灰。"原来写的是'若在病房、走廊等不该有镜子的地方出现镜子,请戴上手套用治疗巾将其完全覆盖'。现在加了一行——'若镜面已碎裂,且裂纹呈现从内向外扩散的放射状——不要覆盖。它已经使用过了。通知保安部,由他们决定是否回收'。"

      凌薇想起那晚鬼打墙里那面缠了胶布的裂镜。镜面上那道从上裂到下的纹——是从里面往外裂的。不是外面砸的。

      "这条是因为那面镜子加的?"

      "对。老方提的。他说碎了以后还在往外裂的镜子——覆盖没用。镜子里面已经有东西出来了。"秦蔚把揭下来的旧守则页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摞旧守则,有些纸张边缘卷了,有些上面有咖啡渍。每一张都是被替换下来的规则旧版本。

      "这些旧规则留着干嘛?"

      "留档。万一新规则出了问题——旧规则可以倒推。规则改了多少次,每次改了什么,都要有痕迹。"秦蔚关上抽屉,"所以他只贴了他拿自己测过的。"

      十一点。谢十九蹲在三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换灯管。这次不是日光灯坏了——是他要把整条楼梯间的灯全换成新批次的。新灯管的色温比旧的低了三百K,光偏暖。老方说暖光在楼梯间比冷光压得住。他把旧灯管拧下来,放在旁边的梯子踏板上。踏板上的旧灯管已经码了七根。凌薇从护士站出来去开水间,经过楼梯间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换灯管就换灯管——为什么又蹲在梯子上。"

      "站着腿酸。"

      "你是猫吗?"凌薇忍不住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谢十九把新灯管插进灯座里,手腕一转——亮了。暖黄的光落在楼梯间的灰白墙壁上,第十二级台阶上那个小缺口被照得更深了一点。他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声音。然后从梯子踏板上拿起一根旧灯管,对着走廊的日光看里面的灯丝,"这根还能用。不是烧了——是启辉器接触不好。换下来可惜。"

      "那就留着。备用的。"

      "你家有日光灯管座?"

      "没有。但我可以把它当擀面杖。"

      谢十九看了她一眼。桃花眼里写满了"我觉得你是认真的但又觉得这个用途实在离谱"。他把那根还能用的旧灯管单独放在工具箱最下面一层,用一块擦灯管的旧毛巾垫着。然后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往凌薇手里一塞——一个旧启辉器。外壳是透明的橙色塑料,里面有个小玻璃管。

      "上次那个闪了半年的灯——就是它的问题。换下来了。你不是喜欢收集医院的东西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收集——"

      "你把张姐的消毒柜把手都揣兜里了。"

      "那是防身工具。"

      "这个也是。启辉器里面有氖气。敲碎了会亮。"

      凌薇低头看着手心那个橙色的小启辉器。比硬币大一圈。很轻。"敲碎了能亮多久。"

      "一两秒。但够你看清你面前是谁。"

      凌薇把它放进制服口袋里。跟消毒柜把手放在同一个兜里——把手硌在启辉器旁边,兜沉甸甸的。

      午饭时间。张姐照例从食堂带回来三个铝饭盒摞成一摞,旧布带捆着。今天食堂有红烧茄子和蒜苔炒肉。秦蔚还在翻那份旧文件袋里的纸张——半透明,蓝黑墨水,被压在陈露的图纸下面。凌薇端着饭盒看了一眼那张纸。秦蔚说吃完饭再看。谢十九夹了一筷子茄子,说了句"陈露的图纸不会跑,研究员的遗书也不会跑"。

      "研究员?遗书?"

      谢十九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以前医院是个研究所,在1987年的研究员。十个里有六个没活过那一年。"

      饭盒快吃完的时候秦蔚放下了筷子。她把那张半透明的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看了片刻:“林文京的。”

      林文京,护士站挂钟的制作者。

      纸上的字不多。蓝黑墨水。字迹很紧凑,像写字的人在被什么东西追着:“312不是房间。是当时仪式里最后一面还没碎的镜子。封条不是封里面的东西——是封外面的东西不要进去。那团绿光,不是它。是当年七个研究员里第一个被替代的那个——他站在镜子里面,把镜子照绿了。他还记得自己是人。所以他站着。不动。不攻击。他只是还在等。等有人告诉他——仪式可以停了。结束了。你不用站在那里了。如果有一天你们能进去——不要怕他。他比你们怕。”

      凌薇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更小的字。更急。

      钟在,规则就在。我不在了。对不起。

      护士站安静了许久。挂钟在墙上走着,声音比平时轻。秦蔚把纸叠好放回文件袋,动作很慢。谢十九靠回椅背上,鸦羽般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凌薇低头看自己的电子表——秒针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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