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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身世悲 是上面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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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那一夜之后,日子往前滚了十来天。
四楼的变化是细碎的。像一面被冻了很久的窗户,从边缘开始一小片一小片地化开。
有天下午凌薇上去送药,余平从四零九门口探出头,说了句"今天走廊灯没闪,保安部修过了"。就是随口一说。像邻居在电梯里碰到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顾开始跟凌薇打招呼了。第一次是在四楼开水间门口,小顾端着杯子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脚步没停,但眼睛注视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凌薇回了句"早啊小顾姐"。
老周的关怀藏在很碎的地方。有天中午凌薇蹲在四一五门口整理药品清单,老周折着纸船,忽然说了句"你最近眼圈黑了——白班夜班连着值,不要把自己跑垮了"。语气跟折纸一样平。然后他把刚折好的船往前推了半寸,补了一句——"这层楼现在有人等你上来,你垮了不好。"那句"有人会陪着你"他说得很轻,轻到凌薇差点以为是纸船的折痕声。但他接着又折了一下纸,把船头对着她的方向。不是对着窗户了。是对着她。
老胡有的时候会问她,想不想改变世界,想不想创造一个人人都被公平对待的世界。
但这样是不可能的。凌薇少有地叹了口气,只是提醒他早休息。
她从小无父无母,被寄养在乡下的婶婶家。哪怕婶婶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也未免遭别人议论。
“孤儿”“命不好,真晦气”。
这是她听惯了的话,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但小时候每每听到被人议论,心里还是会难过的。
还有一件事。谢十九自从"渣男再就业"以后,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会被后勤小刘喊"谢队——今天被骂了吗"。全院护士群的表情包从[吃瓜][裂开]更新成了[狗头][玫瑰]。张姐在群里发过一条——本周渣男考勤:全勤。观众评分:九分。扣的一分是因为他上次说'都有'的时候语气不够冷。建议下次加一句'你早该习惯了'。——表姨。
谢十九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凌薇。配文两个字:救命。
凌薇回:哈哈哈哈哈。
老方是在一个下午出现的。
凌薇从四楼下来,手里拿着余平新写的凌晨记录——走廊三点零九分有脚步声,四一五凌晨三点五十分咳了两声,暗红标签手术室门缝里凌晨四点二十分有风——风力比上周弱了半级。她正准备往护士站走,在楼梯间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端着饭盒的人。
老方的饭盒是铁皮的,很旧,磕掉了几块漆,盖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卷档案纸,纸边被翻得起毛了。他看见凌薇,把饭盒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凌薇?"
凌薇愣了一下。
"是我。"
老方把老花镜摘下来揣回去。端起饭盒,指了指走廊方向,"边走边说。我有几件要跟你交代。"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里。日光灯稳着,墙壁上也没有新的手掌印。老方走路不快。背有点驼。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讲今天食堂的菜谱。
"我听张姐说,有一天晚上你在停尸房。你见到那个小女孩了?"
"见到了。红白格子裙。眼眶是空的。"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地下停车场。我跟她要了辆车。"
老方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要车。也是——你面试那天我就听说了。"他没有看她,但他往下说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像在拆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旧箱子。"那个小姑娘——我认识她。不是亲眼认识的。是在当年的案卷里。医院刚建成不久的事了。她和她妈妈都是圣慈那时候收进来的。妈妈是被急救车送来的。女儿——送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凌薇的脚步也停了。老方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她父亲重男轻女。听人说了一种方法——把女娃埋在院子里,只露半个头。埋够七天。七天后如果女娃不哭——说明她愿意把福气让给还没出生的弟弟。他照做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只是电压,不是异常。但凌薇觉得闪的那一下太亮了。
"埋了七天。她的眼睛里全是土,想哭也哭不出来。第七天她父亲把她从土里刨出来——人已经没了。他把女儿背到圣慈,说是不小心掉进工地的坑里。那时候圣慈的急诊室还在。医生一看就知道不是掉坑——她的鼻腔里全是土。但她父亲在缴费处站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他说家里还有活要干。他把女儿的尸体留在了停尸房。"
"然后呢?"
"然后他回家。他妻子那时候已经怀了第二胎八个月。女儿下葬——不是下葬,是被留在停尸柜——之后不久,她生了个男孩,这下他高兴了。第二天晚上他发现女儿埋过的那个位置——院子里那个坑——自己填平了。不是他填的。是土从底下往上翻的。他吓得把坑用水泥浇了。浇完之后他妻子开始问女儿去哪了。"
老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夹着一点点树叶子干燥的沙沙声。
"他一开始说送到亲戚家了。后来瞒不住——他说女儿自己跑丢了。再后来他不耐烦了——说你一个女的懂什么,这丫头命苦,是她自己没福气。儿子是她的福气换来的。他妻子——"老方把饭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后来鬼神使差地去了圣慈,说是听到女儿托梦,在梦里哭着喊自己。她认出了女儿的尸体。那小姑娘当时浑身都长了尸斑,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也腐烂得花了,但哪个妈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回了一趟家。没有再回来。邻居说当晚听见他们在厨房吵架。她在说女儿的名字,一遍接一遍。后来就转换成尖叫,还有男人的谩骂声。邻居们没人敢劝,谁都不想引火烧身。第二天早上她在院子里——就是那个浇了水泥的坑旁边躺着——人已经不在了。颅内出血,全身青紫青紫的,被她老公打死了。"
"凶手呢?"
"跑了。没抓着。案卷上写的是至今在逃。"老方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橡皮筋绷着的那层铁盖下面冒出一丝水蒸气的余味。"实际上到底跑没跑——没人知道。地下一层那个热柜子里放的——是她妈妈。柜门从来没开过。但把手是热的。从她进去的那天开始。"
凌薇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树。树是静着的,但风在动。
"小女孩觉得它在陪她。笔记本上写了。"
"我知道。因为那是她从被埋到死的七天里——第一个一直在她身边的。"
"土?"
"对。土。那七天里她是被土裹着的。所以任何在地下、在墙角、在管道井里移动的东西——她都觉得是陪她的。它不是她的朋友。但它用的是她唯一熟悉的陪伴方式——沉默的、一直在的、不会走的。她被骗了三十多年。还在被骗。"
走廊里很安静。谢十九的保安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对讲机频道三的低沉电流声。四楼的方向,隐隐能听到老胡的收音机在放另一首歌——一首沙哑的、有些断断续续的歌。
"她叫什么名字?"
"孟贝儿。"老方端起饭盒,转过身看着她,"这么多年在停尸房跟她说过话的人——有躲她的,有可怜她的,有写在本子上替她叹气的。"
他推开护士站的门。
"陈露的本子你放在过道正中间——放的位置很好。下一个困在那里的人会看到。"
他走进护士站。凌薇没有跟进去。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拍。然后伸手把老方刚才推开的窗户拉了半扇合上。树还在动,风还在吹。圣慈医院的院子里,下午的太阳光照在那些沉默的大树上,每片叶子都亮着,每棵树都朝里歪着。她在想那个埋了七天的小女孩。不是"它"的信徒。不是任何规则里的名字。只是一个小女孩,在土里等了七天,最后听到的,是上面有人在为她的弟弟笑,后来她去了地下一层,去看那个还在等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