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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叫零 总有出路 ...

  •   "小妹妹,你在这住多久了?"

      "不知道。"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被问过太多遍了。然后她自己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下面的东西。"我问他们——他们都记不得自己来了多久。柜子里的人也不记得。"

      "柜子里的人跟你说话吗?"

      "说。但不好听。有时候骂我。"

      "因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我活着的时候不该活着,死了也不该占地方。"小女孩把裙摆的毛边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没占地方。我住在最外面那个柜子下面。柜子底下有个空挡。以前是放担架的。担架被人抬走了。我就睡那里。"

      “但是,但是它会给我出气的。”小女孩又补充了句,嘴角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两颊在冰冷的灯光下愈发苍白阴冷,“它会安慰我,还会惩罚那些人。”

      “怎么惩罚?”

      “我不知道,但他们听起来叫的很惨。”小女孩说。

      凌薇蹲下来了。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横打出去,照亮了小女孩脚背上那层薄薄的灰。

      "你在停尸柜下面住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层有一个柜子,把手是热的?"

      小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裙摆的毛边还缠在手指上——但手指不打圈了。

      "知道。那是我妈妈的柜子。"

      凌薇没有说话。

      "她不是跟我一起被放进去的。她来得比我晚,后来——我在停尸房里爬的时候看到她被推进来。我认得出她——她手上有个银戒指。没被人摘掉。妈妈跟我说过,那是她的嫁妆。"小女孩松开裙摆。手指落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是热的。里面是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没出来过。我靠在柜门上等她——她没开过门。"

      "你希望她开门吗?"

      "不希望。"小女孩把脸转开了。眼眶里的窟窿对着停尸柜最深处那排的方向——手电筒的光打不到那里。"开门的不是她。柜子里的人出来以后都不是他们自己了。我妈妈在里面——不要出来——就是她自己。"

      凌薇蹲在原地。手里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被她的指尖捏得轻轻响了一下。她没吃。也没递——本能告诉她给死在停尸房的小女孩递吃的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但她把糖放进了杂物间的柜子上。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转过头来。眼眶里那两团漆黑的窟窿对着凌薇的脸。停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个抓挠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近。

      "忘了。"她说。

      她没忘。笔记本上那个人说了——她只是发现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以后,自己也不愿意记了。

      "你呢?"小女孩忽然问。那两个窟窿往上抬了一点——如果她有眼珠,这个角度大概是在看凌薇的眼睛。"你叫什么?"

      凌薇嘴巴张了一半。"凌"字的声母已经在舌尖上了——然后她咽回去了。笔记本上第3条。不要回答。不要说你的名字。真话出口以后,她记住你。被她记住不是好事。

      她蹲在地上,用指甲在落灰的瓷砖上划了一道。然后抬头。表情自然得跟自己真的叫这个似的。

      "零。我叫零。"

      小女孩歪了歪头。眼眶里的窟窿对着她的脸不移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零不是名字,零是有人在等你。"

      凌薇一顿,心中升起一种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瞬极细的变化,在静谧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但仅仅一瞬。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空间本身——地板、墙壁、空气、停尸柜的金属门——在她把那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全都轻轻退了一下。像一整层楼往后退了半步。停尸柜深处的抓挠声同时停了,走廊里那股福尔马林的气味忽然淡了一丝——不是散了,是被压了一下。所有的排水管管口同时安静,那张反水的透明液体停止了扩散。只有一瞬,然后恢复。

      刚才还在停尸柜之间游荡,无处不在的“它”——在她把"零"说出口的那一刻,往后缩了半寸,有恍若无事发生般,慢慢涌回。

      "什么叫有人在等我?"

      "不知道。感觉。"小女孩把手背到身后,"你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跟他们的不一样。他们的名字是往下沉的。你的是往上浮的。像有人托着。"

      凌薇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蹲麻了的灰。"行。零就零。我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儿——等钟响。你要是无聊可以站旁边。但不要碰我的手电筒。这是我身上目前最值钱的东西。"

      "不是工资最值钱吗?"

      "工资在银行卡里。银行卡不在身上。所以手电筒最值钱。逻辑有问题吗?"

      小女孩想了想。没挑出毛病。把手背到身后,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指了指杂物间柜子上那本蓝色软皮抄:"那个本子上——有人问我几岁。我说十岁,但不是。我忘了。十岁是我编的。"

      "为什么编?"

      "因为真的岁数说出来——我怕他们数。"

      "数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轻。

      "你还会下来吗?"

      凌薇把手电筒的光往下调了半档。走廊里的停尸柜在暗光里变成了长长两排安静的铁盒子。

      "我尽量。"

      小女孩没有再说。她往后轻轻退了半步,侧过身,伸出手指向走廊深处——东侧防火门的方向。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凌薇觉得她这一刻不是在看她。是在送一个人,再送一个不知道走了能不能回来的人。

      凌薇最后绕了一圈走廊,沿路观察着。

      那个热柜子——最里面靠墙那个——把手果然是热的。旁边所有的柜门都是冰的,只有这一个,贴上去手掌心像隔着玻璃摸一杯刚倒的热水。她没开。她想起了柳三那行字——不敢开。你也别开。

      走廊尽头的排水管管口确实积了一小片水渍。不是水。是透明的但不是水。她拿手电筒照了两秒——液体表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彩色反光,像浮在水面上的油。但没味道。不是油,也不是福尔马林。然后她注意到——那片水渍的边缘在自行扩散。很慢、很慢。下一秒再看的时候比上一秒往瓷砖缝里多延伸了不到一毫米。

      她在心里记了一句:反水管在涨。五点之前大概不会漫到杂物间。明晚另说。

      杂物间柜子里的毯子是羊毛的。很旧。边角磨起了一层球,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老方放的。旁边还有一小瓶淡绿色液体——无标签,规则第9条。她没碰。但记了位置。

      四声钟响沿着管道井往下渗——沉闷的,隔着一层楼板和一整排停尸柜,敲在空气里像敲在水里。

      钟响了。"远"的,真的。

      凌薇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她把软皮抄合上,没有带走。放在停尸柜之间的过道正中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陈露放在这里,柳三放在这里,红笔批注的哥们放在这里。她也是路过的人。路过的人把本子留给下一个人。

      然后她走到防火门前,推了一下。没锁。

      凌薇上楼。一楼走廊里,日光灯为周围镀上一层暖黄的金边。走进护士站,张姐抬起头,把瓜子放下了。

      "回来了?"她紧皱着的眉宇舒展开,像是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凌薇在椅子上坐下来,"地下一层有个小姑娘,穿着红白格子裙。她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地下停车场。我跟她说——你先给我买辆车。"

      张姐磕瓜子的手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嗑。

      凌薇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电子表。秒针还在走。夜班补贴保住了。车还没买。停尸房里有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小女孩——还有一本写了十几年还在等人的蓝色软皮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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