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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张口就跟鬼要车 小女孩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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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薇翻了一页。
1. 不要躺在停尸柜之间的过道上。地上的排水管有时候会反水——不是水。是冷的。不流动。碰到皮肤以后手指会发麻。麻过之后就感觉不到手指了。找墙角。背靠冷藏柜坐着。柜门是金属的——它们不轻易打开。
2. 最后一个停尸柜——最里面那个,靠近墙壁那个——不要靠近它。我不说原因。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看完了回来如果能写字,你在这一条下面加一句。目前还没有人加。
下面果然没有加。空白。二十年了,没有人加。
3. 这层有一个小女孩。红裙子。赤脚。声音很轻。她跟停尸柜里别的东西不一样——她不会伤害你。但她会问你问题。不要回答。不要说你的名字,不要说你从哪层下来的,不要说你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她问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你想说真话。真话出口以后,她记住你。被她记住不是好事。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被她记住的人,"它"可能也会记住。
下面有一行后来加上的铅笔字,字迹很淡,是另一个人写的:
我回答了她一个问题。她问我"你饿不饿"。我说饿。她没有给我吃的。
旁边有人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小字——最好不要跟她说话!划重点!说了多少次了!字迹是第三个人。比铅笔字更新一点。墨水是深蓝色的。红笔批注后面还有人用黑笔写了个"附议"。再后面——圆珠笔,第四个人——写着我倒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凌薇翻过这一页。
4.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如果听到停尸柜里有抓挠声——不要慌。有些柜子里的人还没死透。不是复活。是身体里残留的意识在走最后一段。抓挠声会在四点前自己停。如果没停——如果超过四点还在响——那不是没死透的人。那是死了以后还在动的人。这时候你要站到离你最近的排水管旁边。把脚踩在管口上。管口不能出东西。你踩住它,它就没法从你脚下出来。等抓挠声停了再移开。
旁边一行铅笔注:四点零七分还在抓。我踩了四十分钟。腿麻了。但它没出来。有用。
5. 如果你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忽然变淡——不是散干净了。是被别的东西压住了。它在你附近。不要动。尽量用嘴呼吸,等气味恢复。这个过程可长可短。我试过最长的一次是八分钟。八分钟以后气味回来的时候,我的对讲机里多了条录音。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它录了什么。没听。删了。你们也别听。
翻页。
陈姐走了以后我接着记。我叫柳三,后勤的。2003年夏天在停尸房困过两夜。以下是我加的。
6. 之前陈姐写的不要靠近最后一个柜子——我试了。靠近了。没死。但我不建议你也试。那个柜子的把手是热的。别的柜门都是冰的。就那一个是热的。里面有温度。不是人的。我不敢开。你也别开。
7. 不要在这里唱歌。不要在这里背诗。不要发出任何旋律。这层楼的通风管道会把旋律传上去。上面如果有人在停尸房正上方——一楼挂号大厅——会听到。他们以为是管道里的风。其实是你。但如果你唱的歌恰好是"它"喜欢的——它会下来。
下面有人划掉了"它会下来"四个字,在旁边改成了——不是下来,是到。它本来就在停尸房。只是平时不理你。唱歌等于叫它。
8. 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跟那个小女孩聊天。不要说自己的事。问她的事。她喜欢说——她很久没跟人说话了。你问她几岁,她会告诉你。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会说红色。问她叫什么——她会沉默很久。然后说,她忘了。她没忘。她只是发现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以后,自己也不愿意记了。这个发现不是我的——是坐在墙角写红笔批注的那个哥们说的。他跟她聊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人走了(指的是离开停尸房)。留下这句。
红笔批注在下面接了一句:不客气。
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笔迹又换了。这次是很细很紧的黑色水笔——像是怕浪费纸,字写得很小。
9. 如果你听到停尸柜里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不要往那里看。你认识的人不可能躺在圣慈的停尸柜里。叫你的那个东西用的是你认识的人的声音。它只是从你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名字。它不是那个人。
10.1987年的老式电话能帮助你联络保安部和护士站,它在一个很小的杂物间里,如果你能找到它,它会自动接通护士站的线路。
她翻到最后一页。不是规则。是一行写在最末页角落里的铅笔字。比前面所有笔迹都淡,像是怕被看见。
来苏水说地下一层有它不敢碰的东西。他没说是什么。我猜是那个热柜子。但他后来又说——也可能是那个小姑娘。它把她留在这里,但从来不去找她。它在躲她。——你们谁也别跟小姑娘说。她不知道。她以为它在陪她。
凌薇轻轻合上了本子。
身后——停尸柜尽头,那个很轻很细的小女孩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对着身边的空气。是对着她。
"你在看什么呀?"
凌薇把软皮抄夹在胳膊底下,转过身,看向那女孩苍白的面孔:"在看一本书。上面有人写了很多字。"
"好看吗?"
"还行。有个人的字特别丑。"
小女孩咯咯笑了一声。笑声在停尸柜之间弹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凌薇往东侧杂物间走去。手电筒的光照在灰白的地砖上,排水管管口的深色水渍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暗淡的微光。三点二十一分。她还在地下一层。但她手里有一本写满了前人笔记的软皮抄。
扉页上的铅笔字在最底下还有一行。写得很轻。
千般来路,总有出路。这句话是写在护士守则最后面的。我们把它抄在这里。因为地下一层也有路。只是跟楼上的路长得不太一样。
凌薇把软皮抄夹在胳膊底下,手电筒的光贴着停尸柜的金属门往前扫。笔记本上说东侧防火门旁边有个杂物间——门上没有编号,钥匙在门框上面。放笔记本的人显然考察过地形。
地下一层的冷不是空调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从停尸柜冷藏格里漏出来的冷。凌薇搓了搓手臂,嘀咕了一句。
"这地方夏天来避暑倒是不错。省电费。"
身后那个很轻很细的声音跟过来了。赤脚踩在瓷砖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小片水渍上——不是湿。是轻。轻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的体重。
"你在找什么?"
凌薇没有回头。手电筒继续扫着墙壁上的门牌。"找杂物间。听说这层有台老电话——我想试试能不能打给护士站。你们这儿信号不好,对讲机打不通。移动公司的锅。"
"电话是什么?"
凌薇的脚步顿了一拍。她不是被这句话吓到了——是在心里算:一个死在停尸房不知道多少年的小女孩,不知道电话是什么。要么她死的时候还没有座机——要么她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记住。
"就是一个能跟远处的人说话的东西。"她把软皮抄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打手电筒,"你生前——你以前没见过吗?"
"没有。家里没有。"小女孩的声音从她左后方跟上来,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只不知道怎么靠近人的猫。
凌薇找到了那扇门。没有门牌,比别的门窄一半。门框上方——她踮起脚尖摸了摸。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钥匙。她把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里面很窄,勉强站一个人。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话——没有拨号盘,听筒是黑色的老式胶木,外壳磕掉了一块漆。
她拿起听筒。没有拨号盘,但线那头是通的——很轻很轻的电流声。停了片刻。接起来了。张姐的声音。
"杂物间?"
"张姐。你怎么知道是这台——"
"二十年前陈露也用过。这电话没拨号盘,只通护士站。"张姐嗑瓜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凌薇能听到她把瓜子壳放在桌上的轻微磕响。"你在哪儿。"
"地下一层。停尸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姐的声音低了半格。
"三点二十八分。你赶不回来。在地下一层待到钟响。杂物间柜子里有毯子——老方以前放的。不要睡地上。"
"知道。笔记本上写了,地下一层可以待。"
"那个本子——"
"蓝色的。陈露的。"
张姐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背景音——护士站的门被推开了。凌薇听到一个脚步声走进来。然后谢十九的声音——很远,像是站在护士站门口,没有走进来。
"她还没回?"
张姐没有回答他。但凌薇听到张姐用指节在柜台上轻轻敲了几下——不是对讲机。是敲给门口的人听的。意思是:人在地下一层,有电话,活着。
"让他别担心。我这儿有个小姑娘陪我。聊挺好的。"凌薇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挂了。钟响之后我出来。"
她把听筒挂回去。转身推开杂物间的门——小女孩就站在门外两步远的位置。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暗光落在她赤脚踩着的瓷砖地上,那层薄薄的灰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像一层很细的霜。
这是凌薇第一次正面看到她。
个子很矮——大概到凌薇的腰。很瘦。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裙摆边缘有点脱线——不是穿破的,是洗了太多次洗毛的。领口有一小粒暗色的渍迹。不是血。是更旧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沾上的汤水,洗不掉了就一直留在那里。赤脚。脚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脸很白。不是瓷白——是褪了色的白。像一张照片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捞上来的样子。嘴唇是淡的。几乎跟脸颊分不出哪个更白。然后她的眼睛——不是闭着的。是睁着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两个漆黑的窟窿,很深,深到望不见底。
但她在看。那两个窟窿正对着凌薇的脸。不是空洞。是不靠眼球也能看人的那种看。
凌薇跟她对视了片刻。规则第8条说不能跟红鞋护士对视——规则第14条没说不能跟红裙子的小女孩对视。没说,就是可以。她把软皮抄放在杂物间的柜子上,手上只留着手电筒。
小女孩先开口了。
"你打完了?"
"打完了。"
"是打给谁?"
"一个在护士站嗑瓜子的人。我同事。"
小女孩歪了一下头。眼眶里的两个窟窿对着凌薇的脸——凌薇感觉不到目光,但能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罩着。不是压迫。是凉。像站在冰箱前面。
"你要跟我一起去地下停车场玩吗?"
规则第12条——本院没有地下停车场。
凌薇看着她。眼眶里那两个漆黑的窟窿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头还是歪着的。等了大概三秒。然后凌薇开口了。
"你给我买辆车我就带着你去那停车。预算多少?十万以下我不考虑。油耗高也不行——油价最近涨了。"
小女孩沉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她歪头的角度又深了一点,眼眶里那两团空洞的黑色对着凌薇的脸不移开。
"什么是油耗?"
"就是车每跑一百公里烧多少油。现在九十二号汽油八块多一升。你如果买个油老虎——就是很费油的车——停车场再免费用你也亏大了。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还得先考驾照。报名费好几千。科目二倒车入库很麻烦。你这身高——"凌薇用手比了比小女孩到她腰的那个高度,"座椅得调到最前面。调了也不一定够得到方向盘。要不你等几年再考虑。"
小女孩的头慢慢摆正了。她眼眶里的窟窿对着凌薇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某个停尸柜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细的抓挠声。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那种很轻很细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的味道——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们?"
"之前来的那些人。他们要么不理我。要么说好。你是第一个跟我要车的人。"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真的考虑过买车的人。上个月差点就付首付了——然后房租涨了。不过这地方这么凉快,夏天不用开空调——一个月电费省多少你知道吗?"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又抬头看了看凌薇。她抠着自己裙摆的毛边,停了两拍。
"凉快是好还是不好?"
"看季节。夏天省空调。冬天太冷——你这脚不冷吗。"
"不冷。没感觉。"
凌薇把手电筒的光往旁边移了半寸。没有直射小女孩,光照在她旁边的停尸柜把手上。把手上贴着一个标签——很旧了,边缘卷起来。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