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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志们冲啊 “封了十年 ...

  •   二楼走廊的情况比一楼轻。墙壁上只有零星的黑色手掌印——没有扩散到全部墙面。凌薇来到204门口,敲了敲门。

      "204。是我。"

      "请进,"他顿了一下,似乎挺诧异她今晚怎么还醒着。

      凌薇推开门。204还是坐在墙角,书放在一边。他的手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黑色的细线从指尖往上蔓延,停在关节附近。

      "我需要你帮忙。"凌薇把纱布和注射器给他看了一下,"储物间的封条要用血去破。被重度污染的血。护士站里没人符合条件——我用计算器排了个表,你的污染指数最高。"

      204看着那支注射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了左手食指。

      "用它。这根指头最黑。"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抽一点。指尖扎不透——扎关节。"

      凌薇把针头刺进去。血渗出来的时候是暗红色的,比正常血深了将近一倍。在微光下看不出来它是红偏黑还是红偏紫——只知道它稠,比正常血液流速慢。她把血涂在纱布上,按压了几次,直到整块纱布润透。

      204把手缩回去,舔了舔指尖。他没说话。

      凌薇看着他那根黑线蔓延的指头。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撕开,递给他。

      "擦擦。针眼还是要消毒的。污染归污染,发炎归发炎。不要混为一谈。"

      204愣住了。他看着那片酒精棉片,接过来,捏在手里。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不是感动——更像是已经很久没人把他当成需要消毒的正常人来对待了。

      "你——"他开口。

      "不用谢。反正护士站发的,不花钱。"

      204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点光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表情。

      "这一切会结束的。"凌薇打破沉默。

      204看了她一眼。那一刻他的眼眶有些发亮——可能是眼泪,也可能只是微光刚好照到那个位置。

      "快走。"他说。

      凌薇和谢十九回到走廊,快速穿过一楼。拐进消防通道的方向。旧储物间的位置在一楼最末端,挨着楼梯间的备用消防通道。一路上那些手印似乎在增多——不是幻觉。新的手印正在出现。她的脚踩在黑色的手印上,鞋底会发出一点吧嗒声。很轻,但走廊太静了,每一声都像拍在墙上。

      到了。旧储物间的门很窄,比普通病房门窄了将近一半。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块早就剥落的门牌。周围墙壁上贴了一张跟三楼三百一十二号相同的黄封条——同样的印泥。同样的字迹。只是这张封条的纸质更老,纸面已经长出了细密的小裂纹。

      封条下方,原先写着"不许开"的位置,现在只剩几个字迹已无法辨认的墨印。凌薇把纱布拿起来,按在封条上。

      黑色血液渗进纸里。封条的边缘开始慢慢卷起来——跟三楼的防火门封条一样卷。但不是被风。是被纸自身吸收进去。然后整张封条忽然化成了灰。不是烧。是空气。封条在接触黑血的那一瞬间直接散了,没有灰烬落下来——它变成了比灰更细微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门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

      谢十九推开半扇门。手电筒照进去——一面旧铁储物柜的侧面反射出暗淡的光。这间房间里不大,大概也是密封已久,没有一点异味。旧柜子顶上堆着空的医疗记录盒和一捆早就老化了的橡胶管。最里面的柜子半开着,柜门锈住了。里面有铁托盘,铁托盘旁边有一个塑料透明的小包装。包装袋里躺着一把普通的合金钥匙圈,上面挂着一颗玻璃珠。透明的,里面流动着金黄色的光。

      不是夜光也不是化学荧光。是那种你站在夏天的阳光下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的暖金色。光很弱——弱到照不亮半间屋子——但它却如同晴朗天空中的太阳一般难以被直视,因为它的颜色太浓。它是“光源”。它是被密封在一颗玻璃珠里的太阳光。

      谢十九把钥匙链拿起来。他用手指捏着玻璃珠,举到身前。珠子里的光在流动——不像是液体,倒像是纯粹的光在里面旋转,是困在里面很久都没有熄灭的光。

      凌薇盯着那颗珠子。然后她说了句完全破坏气氛但发自肺腑的话。

      "封了十年,居然还有电。"

      谢十九的手指顿了一下。"它不是电池——"

      没人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这颗珠子被留在这里,封在这间屋子里,等着某一天有人带着污染的血来敲开封条。它从来没熄灭过。到底哪个护士做了这个?谢十九看着这微弱的光线,钦佩、疑惑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下一秒,他差点口喷老血。

      "我知道我知道。魔法太阳能嘛。十年不用充电,待机时长比任何手机都强。"凌薇一脸羡慕,"这要是能量产,充电宝行业得全军覆没。"

      刚刚庄重的气氛被凌薇一句话毁的渣都不剩了,谢十九面无表情收起了钥匙圈。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诡异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皮肤在地砖上拖行的声音。很长的一声,像是一个身体被人拽着穿过走廊。

      "快走。"

      谢十九和凌薇退出储物间。转身往走廊方向冲。刚跑过拐角,凌薇差点撞上一个人——不是人。是自己。

      替代者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墙角。它这次离得很近,脸上的五官比刚才更清晰了。确实是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度——一模一样。但它没有呼吸。她穿着跟凌薇完全相同的护士服,胸前的口袋位置都一样。衣服上没有血迹,非常干净。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她的工作牌——照片上的表情。凌薇的工作牌照片是微笑着的。替代者的工作牌照片,上面的凌薇眼睛是睁开的。嘴角是平的。

      这么近距离看到"自己",凌薇觉得有些奇妙。

      "造型我给你打满分。"她顺口就来,还压低声音,语气像一个评委在点评参赛选手,"五官还原度很高。衣服也没皱。"
      替代者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种反应。
      "但是走位扣一分。"凌薇接着说,"你刚才那个走廊尽头的站位太套路了——恐怖片里反派都是这么站的。换个角度嘛。从天花板上下来会不会更有创意?"

      谢十九一只手捏着珠子,另一只手拽着凌薇的胳膊,吐槽:"你碰上鬼也得说几句?"

      "它追了我们一晚上,不给个评价说不过去吧?"

      替代者伸出手,想碰凌薇的肩膀。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空中,好像被某种推力阻止了。不是物理推力,是谢十九手上那个钥匙圈在发光,光芒虽然照不到它的身体但它的手不敢往前够。

      "它怕这光。"凌薇低声道。谢十九赞成地点头,觉得这人狗嘴里终于吐出一口象牙。下一秒,她的语气就变了:"好东西。真的好东西。魔法太阳能还带驱鬼功能——这珠子要是上架,能卖多少?"

      "你能先跑再想价钱吗?"
      "边跑边想两不误!"

      谢十九嘴角狂抽,深吸一口气。
      替代者没有攻击,只是不停地把手伸到珠子的有效半径外卡住。它在试探。它想知道这个光能照多远。它想知道这个光的边缘从什么距离开始失效。它退后一步,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不是往前,是侧移——沿着走廊墙壁斜线接近。
      然后它张开了嘴。嘴角往耳根的方向扯。口腔里是黑的。外面没有牙。

      "哦——"凌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濒死时刻的评价欲,"所以你里面没有牙?你出去吓人之前——不对,不能说是出去。你上班之前——算了你也不是来上班的。总之——连个牙都不给自己装?"

      替代者顿了一下。它不理解"给自己装个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它也没有模板。
      谢十九用一种在战场上看战友忽然开始跟敌方谈判的语调说:"你到底想干啥?"

      "评分呢,刚才还没说完。没有牙是硬伤。扣到七分。"
      替代者的嘴咧得更大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它发现这个目标的行为模式跟记录里的"人类面对替代者时的标准反应"不匹配。它很惊讶,它很无助。

      谢十九忽然蹲了下去,把珠子贴在地面的缝口。那道光会反射——珠子贴近任何物体表面,光就会集中向外冲击。替代者被地面反射的光击退了大概两步。它咧开了嘴。是凌薇看到过的那个嘴角只动下面一半的表情。它的口腔里是黑的。外面没有牙。

      "走。"谢十九站起来,拉着凌薇绕过拐角,往护士站跑去。

      珠子的光在前面开路。走廊墙上那些黑色的手印,光照到的地方迅速收缩,手指印变淡,像是黑色被光吞噬,从原本焦黑褪成灰白渐渐消失。
      凌薇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手印在阳光的照射下像被火烧掉的蜘蛛网,一片一片消失。

      "比84消毒液好用多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然没有闭嘴,"回头能不能给护士站也配一瓶?或者配一颗?"
      "这是很久以前某位护士研发的。不是批发产品。"

      "我知道。我就问问。万一能复刻呢?医院开源一下技术——噢不对这是玄学范畴不能开源——"
      谢十九不再说话了。他把全部的肺活量用于跑步。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这个人怎么能在逃命的时候,语速反而更快了。
      “为了三万块,同志们冲啊——”凌薇吼了一声,二人气喘吁吁地向前跑着。
      谢十九:“……”丝毫没有被激励道,谢谢。
      大厅的挂号窗口铁帘被光照到的时候,铁帘不再自行抖动了。来苏水的椅子还在,椅背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在阳光触及的一瞬间变暖和了——材料没变,但在那一刻,它似乎恢复了一种温度——刚刚被人脱掉,放在温暖的火炉慢慢被晕染上热流的温度。

      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在追。脚步声沉重,不止一个。替代者不是一个——是至少三个以上。脚步声重重叠叠,有些是护士鞋、有些是硬底皮鞋、有些是没穿鞋脚掌直接拍在地砖上的声音。它们都在往珠子的光边缘追赶。
      但阳光是它们的绝对边界。

      护士站的门前,秦蔚已经开了锁。凌薇冲进去的那一刻,珠子光芒照亮了护士站的门楣——门框上贴满的黑色手印瞬间消散。

      凌薇双手撑着膝盖,喘了足足五秒。然后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回到护士站后的第一句话:

      "报告老板:任务完成。钥匙链已获取。走廊环境比上个月我租的那间城中村握手楼还差。建议医院申请改善走廊通风——"

      "你能不能先喘匀气再说话?"谢十九把门关上,语气里有一种又想笑又想让她闭嘴的矛盾。

      "喘气不影响说话。"凌薇又深吸了一口气,"同时进行。高效。"

      谢十九把珠子举过头顶。
      金黄色的光从玻璃珠里溢出来,照着四周。护士站墙壁上的手印全部在光照范围内化为灰白色的痕迹,然后慢慢消失。窗外,一直贴着玻璃的那只手掌忽然缩了回去——缩得极快,像被烫了一下。路灯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对讲机里老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档案室的封条恢复了。三楼应急光源启动。完毕。"

      挂钟的指针重新开始顺时针运转。没有倒退,没有卡,稳稳地走到 3:58。

      张姐拍了拍自己的腕表——秒针重新走了起来,像是从一场很短的昏睡里醒来。谢十九的电子表屏幕恢复了正常,数字跳回3:58。秦蔚的指针也跟着挂钟一起恢复了。

      至于凌薇那块从一开始就没乱过——大家都有点累了,没人再提这事。也许就是块质量特别好的表。也许不是。今晚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一块表不走错,排都排不上号。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方最远的天际线被路灯反射出了一丝暗哑的深蓝。不远了。再过不久天就亮了。
      凌薇把那颗珠子捧在手心里。光芒透过她的皮肤,把整只手掌照成了琥珀色。金黄色的光很暖,比体温稍热一点,但又不像实物那么烫。她把珠子搁在挂钟底下,让光照着整面钟盘。

      然后她开口了。
      "这个东西——"她举着珠子,"能卖多少钱?"
      整个护士站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恐惧的安静。是那种"你刚才差点被替代者追上一口吞掉而现在你关心的是售价"的安静。
      "你——"秦蔚转过头看着她,"刚才差点死了。"

      "所以更应该问清楚价格。"凌薇理所当然地说,"死里逃生的纪念品,怎么也该溢价百分之五十吧?"
      谢十九靠在门框上。他额角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在左眉上方,划得不深。他的保安服袖口是湿的,不是汗,是刚才跑动中那支绿试剂被捏碎了,液体浸进了布料。他闭了一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在"无奈"和"佩服"之间精确地找到了中点:无语。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珠子不是你的,你知道价也卖不了。"
      "我知道。我就问问市场价。了解一下行情。"凌薇把珠子放回挂钟底下,"万一下次遇到了类似的,我好知道怎么估价。"

      "下次?"
      "未雨绸缪嘛。风险管理的一部分。"凌薇心想,万一哪天老天开眼让她捡到一个呢。
      谢十九睁开眼,用一种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他笑了——很轻,鸦羽般的眼睫藏住了眼中的情绪,但笑意还是漏出来了。

      秦蔚站在窗口。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路灯恢复正常了,估计东边很快就会出太阳。"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看了凌薇一眼。这一次,她不是嘴角微动。她是真的笑了——幅度不大,却是无比释然地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今晚最离谱的操作是什么吗?"

      凌薇认真想了想。"不,我一直觉得我很有谱。"

      秦蔚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但也许正是因为你这样,才适合这家医院。
      张姐重新烧了杯热水喝。她看了一眼凌薇举着珠子的姿势,说了句:"别举太高。光刺眼。"
      "哦。"凌薇把手放低了一点。
      众人静默着,各有各的思忖,气氛却并不沉重。凌薇低头看了看那块表,心里又觉得神奇。秒针还在走,不快不慢,一秒一格。地摊上买的,四十二块钱,用了三年没换过电池。她本来想再夸夸这表,想说"我这块表就是质量好,一晚上没停",来打破沉默找个话题。
      不过秦蔚先开口了。

      "珠子是谁的?"秦蔚问。
      "不知道。之前哪个护士留下的吧。"凌薇说。
      "封条用204的血破的?"她又问,仿佛在确认什么。

      "对。"
      "204。"秦蔚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上次来苏水走之前也是用他的血去破102的。"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凌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给204递酒精棉片的那只手。她忽然觉得204舔指尖的那个动作不太对了。不是因为污染。是因为——一个人坐在墙角,黑线爬到关节,每天有人来跟他说话的前提永远是需要他的血。然后今天一个新来的小护士递给他一片酒精棉片,跟他说"发炎归发炎,不要混为一谈"。他不习惯。他在那个墙角不习惯被人当成正常人。

      "下次给他拿点碘伏。"凌薇轻声说,自言自语似的,"酒精棉片太小了,擦不干净。"
      谢十九看了她一眼。没有评论。但他的目光比任何评论都重。
      对讲机里,老方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保安部频道恢复。月亮预计半个小时之后可见。完毕。"
      谢十九闭着眼睛,靠着门框,说了一句,语气淡淡。
      "天快亮了。"
      凌薇靠在挂钟下面,珠子在她手边发着暖金色的光。她低头看了看那块四十二块钱的地摊表——还在走,一秒一格,稳稳当当。
      "那今晚的夜班补贴能高点?"她问。
      没人回答。但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几个人同时意识到:在这栋被规则和黑暗包裹的大楼里,还有人惦记着夜班补贴这件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光源。
      张姐端着热水杯,很轻地笑了一声。秦蔚没有回头,但肩膀松了小半寸。谢十九睁开一只眼,看着凌薇。
      "应该比往常高。"
      "那就行。"
      想到钱,凌薇瞬间喜滋滋。她把珠子往钟盘旁边挪了挪,让光照得更均匀一些。金黄色的暖光落在表盘上,秒针在光里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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