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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苦水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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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桑婆便把姜时禾从火堆边叫醒了。
“阿禾,孩子又烧起来了。”
姜时禾睁开眼,闻到昨夜乌鬣肉留下的烟腥。几处矮火已经熄了,守夜的人裹着兽皮靠在烟架旁,桑婆怀里的孩子却抖个不停,牙齿在打战,额头烫得灼手。
她跪坐起来时,膝上旧伤一阵发麻。桑婆想扶她,水瓮那边忽然传来争声。
“封上!把沟也堵回去!”
祭司站在石路尽头,骨杖点着那只缺口罐。两个护卫已经走到弯线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连兽皮都来不及系好。
“才开出灾水,孩子便病成这样。”祭司说,“第三日还未到,祸已经先到了。”
桑婆搂紧孩子,手指抖得抓不住兽皮边。
姜时禾摸了摸孩子的颈侧,看他的嘴唇和眼皮。呼吸比昨日急,唇角发干,身上烫,手脚却凉。她问桑婆:“昨夜他喝了什么?”
“两口水。”
“哪只瓮?”
桑婆抬头指向石阶旁。那是昨日从祭屋暗洞里开出的旧藏水,瓮口的草绳已经换过两回。
姜时禾又问:“什么时候喝的?”
“肉汤开锅以前。后来分到汤,他闻见腥气就吐,我没再喂。”
“发热从什么时候开始?”
桑婆张了张嘴,目光在人群里乱找,像是怕答错一句,便真把孩子送上祭司的骨杖。
“别急,照次序说。”姜时禾道,“昨日天亮时,他能不能自己坐起来?”
“能。午后就蔫了,接水那会儿便有些热。”
石青从烟架旁过来:“开新沟以前?”
“以前。”桑婆用力点头,“我去旧粮仓拿罐时,他就烧过一阵。”
姜时禾接着问:“往前还烧过吗?”
“断水后的第二夜烧过一次,天亮退了。昨日午后又起热。”桑婆把孩子的手从兽皮下托出来,细瘦的手背上还留着旧日抓挠的红印,“他这些日子吃不进东西,夜里常咳,昨晚反倒没怎么咳。”
孩子被人声惊醒,眼睛勉强睁开一线,很快又合上。姜时禾让桑婆叫他的乳名,他喉咙里应了一声,尚能辨人。身上未见新疹,颈子也不僵,腹部摸上去柔软。她心里列出的坏处仍有一长串:缺水、久饿、旧病反复,乃至这地方任何她不认识的病。眼下无药可用,连退热都得靠遮风、少量饮水和守着变化。
“昨夜尿过吗?”
桑婆想了想:“睡前有一次,颜色深,量少。”
祭司抬起骨杖:“山灾潜伏于人身,岂能用早晚来辩?”
姜时禾未接他的话。她让桑婆把孩子抱到背风处,然后朝守水的瘦高少年问:“新接的那瓮水,昨夜谁开过?”
“你揭过一角,后来就盖上了。”少年道,“我守到换班,石头和草绳都在。”
接后半夜的人也站出来:“我没碰。那水有苦气,谁敢喝?”
姜时禾走到罐边。盖口的草绳结仍是昨夜的系法,陶片下沿抹着一圈湿泥,泥面完整。她让桑婆取来记工的小石子。昨日守水的两班人各有一列,从接到首罐、封口到换班,谁守过、谁挪过陶片,都还能对上。
“孩子午后已经发热。”她把代表时辰的三颗石子摆开,“这瓮水是太阳偏西后才接住,封好至今,无人入口。拿它给孩子定罪,次序对不上。”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可他喝过藏水。”
“喝过同一瓮水的,站出来。”
昨夜分水的老人和两个守火人先后走到石路边。一个老人咳了几声,那是他已有的旧咳;另外两人腹中无痛,也未呕吐。姜时禾逐个问过饮水时辰和今日感受,又问桑婆孩子昨日可曾腹泻。桑婆摇头,说他先发冷,随后起热,与旁人全不相同。
桑婆把对应的石子从守水一列移到空地上,一个人一颗,饮水先后用草茎隔开。有人记错了自己喝水的时辰,旁边分水的女人指出,那一轮正好赶在乌鬣开腹前。桑婆便把石子往前挪了一格。
这几件事说明不了孩子患了什么,却足够拆开祭司当场扣下的因果。
祭司的目光落在那排小石子上。
“你能说此病与水无关?”
“我能说,他没喝新水。”姜时禾抬头,“病因还不知道。第三日照约验水,今日也要继续查。”
祭司嗤了一声:“你既不知道,凭什么留着灾泉?”
“凭它还没验完。”
她说着解下封口草绳,让石青把罐抬到火边。昨日接来的水已经放了一夜,黄褐泥沙沉到底部,上层看着清了许多,罐壁却浮着一圈灰白细痕,像□□土蹭过。
几个人往前探身。祭司立在骨杖后,似乎也在等她从清水里尝出自己的死罪。
姜时禾取来洗净的小陶片,贴着水面舀出一点。她先闻,淡涩气比昨夜更清楚。指尖蘸水搓过,水里不再有粗砂,陶片边缘却很快留下浅灰印子。
她又让人从旧藏水里舀出同样一片,摆在旁边。旧水浑浊些,静置后沉着细泥,气味发闷;新水上层更清,灰白痕却沿着陶边聚出一道细线。只看清浊,新水甚至更像一条活路。凑近闻过以后,围观的人才陆续皱眉。
“架火。”
昨夜看火的女人从灰里翻出红炭,添上干苔和刺柴。小罐内倒入半碗上层水,煮到水面翻动。白气散去以后,罐底留下更明显的一圈浅痕,苦涩气没有随热气消失。
姜时禾没有尝。她把煮过的水和原水分放在两片陶里,请昨夜认乌鬣的猎手闻。猎手皱着鼻子退开:“都苦。煮过的更冲。”
“沉沙只能去泥,烧开也没去掉苦味。”姜时禾把陶片放回地面,“这水今日仍不能喝。”
围在弯线旁的人一阵骚动。
“方才还说水没害人!”有人喊。
“它没进孩子的嘴。”姜时禾道,“眼前能查清的是这件事。水为什么苦,眼下查不清。查不清以前,封好,谁都不喝。”
“你自己喝一口。”祭司身后一名护卫开口,“山君若护你,你自然不会死。”
姜时禾看向他:“我喝了能活,能证明谁喝都能活?”
护卫噎了一下。
“我若病倒,你们又会说灾已经应验。”她将两片水样往前推了半尺,“吞一口苦水,换不来水脉的答案。要验,就按人喝过什么、何时发病来验;要找水,就顺着水往上找。”
祭司举起骨杖:“人不敢尝,便拿灾兽作证?”
石路外,赤蹄听见争声,正用前蹄刨地。它肩前仍套着草绳,伤腿微微悬起,鼻尖朝火边动了几下。
姜时禾让人撤开围在两旁的孩子,叫石青把绳结解到能容赤蹄自己进退。她将原水放在地上,退开三步。
赤蹄先闻见昨夜残肉,走到半途偏了方向。石青用空陶片挡住肉架,它才重新嗅到水气。细长的鼻端贴近陶片,尚未碰到水面,四蹄便往后错了一步。它打了个响鼻,甩头避开那股涩气。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祭司道:“灾兽也知是灾泉!杀兽,封沟。”
一名护卫上前去抓赤蹄的肩绳。石青横跨一步,断矛竖在身侧。
“它找出了水。”他说。
“它找出的是苦泉。”
“水苦在先,还是它来在先,谁见过?”石青问。
护卫停在矛尖外。石青说完才像听清自己顶撞了谁,喉结动了动,脚下仍守着那条绳。
桑婆抱着孩子站在背风处,另一只手攥着记录用的小石子:“新水一口没少。守水的人都记着。”
祭司扫过他们:“你们要拿一头灾兽和几颗石子,违逆山禁?”
赤蹄忽然又打了个响鼻。
它没有再去闻陶片,耳朵朝山脚方向转了过去。那里高出水沟一大截,乱石之间长着枯黄矮草。赤蹄伸长脖子,鼻端一阵急动,伤腿落地时疼得缩了一下,仍朝高处挪。
姜时禾蹲到它身旁。
赤蹄的蹄缝里塞着湿泥。村口水沟的泥是黄褐色,昨夜被人踩过后已经结皮;这团泥发黑,捏开仍透着冷气,里面混着一点细碎青苔。
她记得昨日赤蹄第一次误刨草灰坑,后来也是靠蹄底的湿泥和背阴石缝,才改了方向。它未必知道水根在哪儿,至少去过比窄沟更湿、更冷的地方。
山风从高处石隙里穿下来,贴着地面散开。她耳中响起一声粗粝的石音。
【上。】
山影没再说第二个字。
姜时禾捻开那团黑泥,举到石青面前:“找一块昨日水口的泥来。”
石青取来黄褐泥块。两种泥摆在陶片两端,颜色、湿度和苔屑都不同。认兽的猎手凑近闻了闻黑泥,指向山脚:“那上面有条旧石沟。多年不走了。”
祭司的骨杖在石地上重重一顿。
“禁路。”
姜时禾看了他一眼,把黑泥连同青苔碎屑包进陶片。
“石青,天亮以后找两根长绳,带几片干净陶片。”她重新封好苦水罐,又把草绳结交给桑婆看清,“再选一个熟悉旧石沟的人。人不用多。”
“孩子怎么办?”桑婆低声问。
姜时禾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能做的仍少得可怜,只能先挪到背风处,分次润口,记下冷热和喝过的水;若再吐、抽搐或昏沉,马上叫她。
“先守着他。”她说,“也守好这瓮水。谁开过,谁喝过,一样一样记。”
天边泛出一层青灰,旧石沟的入口仍埋在山脚暗处。赤蹄朝那里偏着头,蹄缝里的冷泥正在她掌心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