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荒养山神》宋远风

8、上游 赤蹄出了村

　　赤蹄出了村口，径直拐进山脚的石沟。
　　石青握着肩绳，险些被它扯得撞上沟壁。伤腿让赤蹄走得一高一低，它却不肯往常走的山道偏，细长的鼻端贴着乱石一路嗅过去。
　　“站住。”
　　祭司的声音从后面追来。
　　石沟入口窄，两边尽是犬牙般的碎石。祭司停在外面，骨杖横过来，两个护卫守住常走的山道。晨光已经漫过村顶，这条沟仍沉在山影里。
　　“此处封灾多年。”祭司道，“踏进禁路，山怒临身，旁人不得援救。”
　　姜时禾把装样的陶片塞进草绳套。
　　“你说清楚。”她扶住沟口的石壁，“谁进去，祸算在谁身上。留在村里守水的人，与这件事无关。第三日验水也照旧。”
　　祭司盯着她：“自然。”
　　“诸位都听见了。”
　　围在后面的山民互相看了几眼。祭司原想用禁路拦人，这句话经他自己说出口，反倒替留下的人割开了一道界线。
　　姜时禾把人手限在三个。石青拿绳和断矛，昨夜认出乌鬣的猎手熟悉旧石沟，再加一头赤蹄。其余人留在村口。
　　猎手问：“要不要取火？”
　　祭火锁在祭屋里，各家灶底倒还有余炭。姜时禾望了一眼石沟深处：“先看清里面有什么。地方窄，烟出不去，火也未必收得住。”
　　猎手把装干苔的草袋解下来，仍系在自己腰后。他显然不赞成空手进禁路，嘴里咕哝了一句，把石刀换到顺手的一侧。
　　桑婆怀里的孩子仍在发热。她空出一只手，把封水草结递给姜时禾看过：“守水的人换一次，我便添一颗石子。”
　　“谁要开罐，也记。”姜时禾道，“孩子若再吐，或叫不醒，马上来沟口喊我。”
　　桑婆点头，把草结收回掌心。
　　祭司身后有人冷笑：“进了禁路，还能听见喊声？”
　　姜时禾让石青把一根长绳留在入口，绕过两块嵌牢的山石，绳尾垂在外面。若里面有人伤了，村里至少知道该从哪里接应。她检查过绳结，这才朝石青抬手。
　　“走。”
　　石沟刚进去还能容两人并肩，往上十几步，沟壁便向中间合拢。枯枝横在腰间，脚下全是会滚动的小石。石青牵赤蹄走在前面，猎手殿后，姜时禾夹在中间，每抬一次膝，腿上的旧伤都像被粗砂磨过。
　　第一处陡坎不到她胸口高。石青先翻上去，把绳放下来。姜时禾抓住绳子，脚尖刚踩上石缝，碎石便从鞋底滑走。她的膝盖撞上石面，手臂瞬间脱了力。
　　石青伏在坎边，一把扣住她的小臂。
　　“踩左边，那块石头实。”
　　“你方才怎么不说？”
　　“我踩的是右边。”
　　他答得理直气壮，右边那块石头已经被他踩进沟底了。
　　姜时禾喘了两口气，照他说的重新落脚。猎手在下面托住她的鞋底，三个人费了一阵，才把她弄上陡坎。她靠着石壁缓过眩晕，把催快的话咽了回去。
　　“照赤蹄的腿来。”她说，“它停，我们就停。”
　　石青松了半尺肩绳。
　　越过陡坎，沟里出现一片浅黄干沙。赤蹄低头闻了几圈，忽然用前蹄刨起来。沙土很松，几下便挖出半个浅坑。
　　石青蹲下摸了摸：“下面凉。”
　　猎手抓起一把沙，在掌心捻开：“昨年山壁塌过，沟里的沙全是那时冲下来的。凉是因为终日见不着太阳，下面未必有水。”
　　赤蹄仍在刨。浅坑挖到一掌深，沙色由黄转灰，摸着阴凉，指缝里却挤不出半点湿意。
　　姜时禾把昨夜包下的黑泥放到旁边比。黑泥里混着青苔碎屑，眼前的沙细而干净。赤蹄能嗅出冷处，也会把冷处错当成湿地，昨日草灰坑的误刨并非偶然。
　　“停。”她摸了摸赤蹄伤腿上方，避开磨破的皮，“这里不对。”
　　赤蹄甩开她的手，还想往坑里拱鼻子。石青收紧肩绳，它不情愿地退出来，蹄底沾了一层灰沙。
　　猎手指向上方：“旧沟原来贴着那边走。山塌以后，入口埋了。”
　　他指的是向阳的一侧。那里石块发白，草也枯得彻底。姜时禾抬头望了一会儿，沿沟壁往回找。另一侧背阴，离地半腿高的地方断断续续长着青苔，颜色与黑泥里的碎屑相近。苔痕到了滑坡处便被乱石切断，再往上却高出了一截。
　　“水以前从阴面过。”她说。
　　石青摸了摸苔痕：“都干了。”
　　“干了也会留下位置。”
　　一阵冷气从两块叠石的缝隙里钻出，赤蹄的耳尖随之转过去。姜时禾跪下来，将干净陶片伸进缝里。陶片碰到里面的硬物，刮出一声轻响。猎手搬开最外面的小石，露出半块旧陶，陶面结着灰白水垢。
　　那道颜色与村口水罐留下的浅痕一样。
　　“从这边绕。”姜时禾道。
　　猎手用断矛尾在碎石间探了几下，挑出一块倾斜的旧槽边。槽面靠阴处结垢更厚，朝村口方向逐渐变薄。水曾经沿这里往下走，滑坡把槽身截成了几段，冷气仍从石下的旧缝里漏出来。
　　向阳一侧看着好走，背阴处却横着滑坡留下的大石。他们贴着沟壁挪动，先从两块大石之间侧身穿过，又跨上一截枯根。猎手在前面用石刀割开刺藤，石青回头替姜时禾挡住反弹的枝条。赤蹄走得最急，伤腿几次点地，疼得腹部发颤，还是循着冷气往里钻。
　　滑坡尽头，沟壁重新向两旁打开。
　　一条石槽埋在枯根下，露出的部分还不到一臂长。槽边凿过，内壁比周围山石平整，底部积着泥和落叶。猎手用刀背刮开一角，一层旧水垢从泥下显出来，灰白中夹着浅黄。
　　他蹲在那里，半晌才说：“我小时候见过这东西。”
　　石青问：“你来过？”
　　“村里的老人来接水。我走到前面，挨了一顿打，这条沟从此无人再提。”猎手摸着槽边的凿痕，“后来主泉越来越小，祭屋说山里封了灾路。”
　　姜时禾用陶片刮下少量水垢，又把村口苦水干后留下的痕迹拿来比。两边同样发灰，旧槽上的垢更厚，说明这里曾经长久过水。滑坡堵住的是人走的路，水道也在更早的时候被弃了。
　　石槽往山根深处延伸，后半段被交错枯根盖住。几个人顺着槽身清开落叶，走到尽头，听见了滴水声。
　　一滴水从根形石缝里渗出来，落在槽底。
　　赤蹄凑上去，鼻端刚动，便偏头躲开。姜时禾用陶片接住第二滴，涩气贴近鼻腔，比村口那瓮水更重。石缝外覆着一层灰白黏物，湿处像泡软的旧皮，边缘已经干裂。
　　“别碰手。”她拦住石青，“先用陶。”
　　她用两片陶夹下一小块，黏物被扯开时拉出细丝，里面混着黑色碎屑。猎手取草茎把陶片捆紧，又折了两根不同长短的细枝夹在绳结里，免得回去与水垢样混错。
　　石青绕到石缝另一侧，断矛探进枯根下。他轻轻一挑，一截手指粗的根便翻了出来。
　　根皮上布满细痕。
　　那些痕迹一排挨一排，从根皮啃到里面，宽窄相近，弯处也顺着根丝转。石青用刀尖碰了一下，根管应声塌成空壳，里面落出几粒灰白碎屑。
　　“虫？”他问。
　　猎手贴近石缝听。过了片刻，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根石深处传来极轻的磨擦，沙沙几下，又停了。声音隔着石头，听不清是一只还是一群。
　　姜时禾后背渗出冷汗。她能确定的事很少：有活物啃过根管；灰白黏物堵在渗水处；流出来的水发苦。它们彼此相关到什么程度，还缺证据。
　　猎手捡起一把干苔：“点火熏。虫怕烟，黏东西也能烧掉。”
　　石青看向堵满石缝的枯根：“火从外面进去，比一根根挖快。明早就要验水，来不及慢磨。”
　　这办法确实快。
　　姜时禾接过干苔，目光落在石缝旁一圈焦黑上。黑痕藏在旧苔下面，顺着石壁围了半圈，最宽处残留一截烧裂的根。她蹲下去，用陶片拨开根边的灰。
　　焦根下方的石槽已经空了。根管碎成黑灰，水垢也在火痕附近断开；再往旁边一尺，未烧过的根仍发韧，下面还有冷水渗出。
　　“这里以前烧过。”她说。
　　猎手脸色变了变，挪过去细看：“难怪老人不让进。”
　　石青仍盯着黏物：“也可能当年没烧干净。”
　　“可能。”姜时禾拨开焦灰，“也可能火把能过水的根烧死了。现在点火，黏物会不会流进缝里，里面的东西会往哪儿逃，我们都不知道。”
　　她把干苔还给猎手。
　　“先带样回去。把旧槽、焦痕和苦水放在一起验。今晚再定怎么动。”
　　石青皱起眉：“明早前若出不了水呢？”
　　“烧错了，明早连这几滴都剩不下。”
　　石缝里又响了一声。
　　三个人都朝根下望去。赤蹄往后退，肩绳在石青手里绷直，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声。
　　姜时禾让猎手在旧槽外侧刻下浅记，又用三块扁石叠在滑坡转向处。记号留得低，从沟外看不见，回来的人却能认路。她将灰白黏物和两份水垢分别包好，绑在腰侧，先原路撤回。
　　他们退到半埋石槽旁，根石深处忽然传来一串细响。
　　沙沙声起初还在上方石缝，转眼便钻进旧槽底下。枯叶颤了几下，一粒灰白碎屑从槽缝里滚出来，停在姜时禾鞋尖前。
　　石青握紧断矛：“它在往下走。”
　　下游通向村口那条苦水沟。
　　姜时禾捏紧腰间的陶片包，朝入口抬了抬下巴：“先回去。”
　　经过那片干沙时，赤蹄径直贴着阴面苔痕走，鼻端不断回探。石青放慢脚步，让伤腿的兽走在前面，也让姜时禾能借沟壁换气。
　　沟口的长绳终于出现在晨光里。石青刚伸手去解绳，脚下的碎石间又传来两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