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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肉 陶片刚盖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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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片刚盖住水罐,石路外便响起了嗡嗡声。
两只青头蝇绕着山兽湿透的皮毛打转,其中一只落在断颈旁。守兽的年轻男人挥手去赶,腥气随风散开,闻着比先前重了。
姜时禾撑着膝盖站起来。
“石青,把看肉的人叫回来。再找三个能动刀的。”
桑婆把那只封口水罐挪到弯线内,石青留下瘦高少年守水,自己带人往石路外走。
山兽躺在下风处,肩背几乎齐到成人胸口,四条腿粗壮,三个人合力也未能把它翻过身。湿毛下生着一层黑硬长鬣,顺着脊背排开,末端泛灰。
姜时禾看了半晌,转头问:“谁认得?”
人群里静了一会儿。
那个认出赤蹄蹄印的猎手挤到前面。他先绕着山兽走了一圈,又蹲下摸了摸蹄底,指甲从黑鬣根部刮过。
“乌鬣。”他说,“是公兽,长成至少要六七年。肉能吃。”
围在外围的人朝前靠了两步。
姜时禾问:“哪处不能碰?”
猎手指向腹部靠肋骨的位置:“里头有苦囊。割破了,腹肉都要发苦。肠和肝边也苦,老人猎到它,先把那些扔远。”
“晒多久会坏?”
猎手把掌心贴在兽腹上,很快收了回来。
“腹里已经热了。再拖到月上,肉会发黏。往年猎到乌鬣,先开腹,余肉切薄挂烟上,也只敢留到第二日。”
话音刚落,几个饿得眼窝发青的人便去拔石刀。
“等一等。”姜时禾拦住他们,“我不认乌鬣,认病肉。先让我看。”
她让石青把兽头侧过来,翻开眼皮,又检查鼻孔、口舌和毛根。眼球尚清,口鼻未见黑涎和溃烂,皮下也摸不到成串硬块。断颈被山水冲洗过,创口边缘齐整,残血已经流尽。
这些只能看出眼下的异常。能不能入口,还要开腹之后再验。
姜时禾捡起一根长枝,在山兽与石路之间划了道直线。
“切肉的都在线外。守水的人别来回跑。碰过内脏的刀和手,也别进水口。”
石青点了两个人守住线口,又叫人搬来四块扁石,垫在兽身两侧。众人刚要动手,祭司的骨杖从石路上横了过来。
“山君所落,先入祭屋。”
他身后的护卫站成一排。祭屋门关着,大陶釜、盐角与祭火都在里面。
姜时禾看向他:“入祭屋以后,谁来开腹?”
“自有祭礼。”
“祭礼几时开始?”
祭司没有答。
兽腹又招来一只青蝇。认兽的猎手拿树枝赶开,低声道:“过不了夜。”
姜时禾指着山兽:“祭屋若要,劳烦现在抬走。肉坏了,今日守水、搬石、看兽的人,都去祭屋领赔补。”
祭司握着骨杖:“祭肉岂容乱分!”
“人已经替祭屋守了半日。你要收肉,先把他们的工还了。”
守兽的年轻男人听见这句,攥紧了半截断矛。瘦高少年仍在水口边,隔着石路伸长脖子。另有两个女人将自家的缺口陶罐摆在地上,谁也没往后退。
祭司扫过那些人,骨杖转向姜时禾。
“祭火、祭盐、大釜,一样也不会给你。”
“记下了。”
姜时禾弯腰去捡石刀。
桑婆从人群后走出来:“各家灶里还有余火。”
她说完又迟疑片刻,目光掠过祭司,继续道:“旧时猎到大兽,动刀的人先得一份,守夜和看火的人也有。老弱各添一勺汤。那时候祭屋拿的是祭首,不收整头猎物。”
祭司冷声问:“你又记得旧规了?”
桑婆脸上血色褪了些,脚仍留在原处。
“守仓时分过。”
一个抱罐的女人先接话:“我家灶底有一块红炭。”
另一个女人道:“我去拿刺柴。”
几个人各自散开。没过多久,碎陶片托着灶膛余火回来,干草护在四周;小陶罐凑出五只,最大的也只够煮半条兽腿。有人抱来刺柴,有人拿了晒干的兽粪饼。头一块余炭刚落地便被风吹暗,抱罐的女人趴在石后吹了半天,火星仍灭了。她骂了一句,去旁边那家重新夹炭,回来时又带了两把干苔。祭屋门依旧闭着,石路外终于升起五处矮烟。
姜时禾让桑婆从昨夜开出的藏水中量出几碗,每只罐里分一小份。新接的苦水仍封着,一滴也没动。
“先开腹。”
认兽的猎手主刀。石青和两个年轻人将乌鬣翻到侧面,用扁石卡住背脊。兽身沉,三个人肩膀齐齐绷起,第四个人用木杠顶住腿根,才把腹部露出来。
刀口避开苦囊,从后腹起。热气冲出来,混着草腥和内脏气味,围观的人退开几步,有人捂住鼻子,有人仍盯着刀下的肉。
猎手把灰青色苦囊完整托出来,放在一片厚陶上。姜时禾检查肝面与肠膜,未见异常斑块,气味也未发酸。她留下心与一小块肝,其余发苦的内脏装进旧篮,叫人送到更远的下风处深埋。
“皮别割碎。”桑婆提醒。
石青换了一把刀,从后腿内侧下刃。猎手教他顺着皮肉之间走,两个人一左一右剥开湿皮。女人们用草绳穿过皮沿,将黑鬣皮拉到石架上。兽筋单独放在干陶片上,骨头与肉分开堆,能用的东西一眼可见,弃掉的也堆了半篮。乌鬣皮厚,眼下湿透又沾着脂,得刮净晾干才可用;兽筋也要晒。骨头留得住,肉等不得。姜时禾让人先顾锅与烟架,其余都排到次日。
一个男人伸手便要割后腿,被守线的年轻人拦住。
“先记人。”
桑婆蹲在烟火旁,把小石子排成几列。守水、守兽、搬石、动刀、看火,各有一列。她把白日送陶罐、草绳和干泥的人也添进去,几列石子挤得近,便用半截草茎隔开。有人指着自己的那颗,说守水只站了一会儿,凭什么与动刀的一样。桑婆把那颗挪到旁边,另起一行,先记做过什么,份量等开锅再算。
那男人问:“我家三口,今日没轮上活,便一口也不给?”
“有汤。”姜时禾说,“做过事的添肉。老人和孩子也有一勺。想多拿,来切肉、拾柴、守夜。”
男人看了看石子,又看了看仍剩大半的乌鬣,转身去接猎手递来的肉条。
五只小罐挨着火摆开。乌鬣肉切成指节宽的薄片,先在滚水里煮透,再换火小煮。盐在祭屋中,汤里只有肉和一把干草根,腥味散开后,饥饿的人群反而安静下来。
认兽的猎手先接过一小碗。
桑婆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嘴唇干裂,眼睛盯着汤面。姜时禾伸手拦住桑婆递碗的动作。
“他正病着,不能拿来试。”
猎手吹开热气,夹起一片肉嚼了。他吃完坐在火边,石青继续拆肉,其他人把肉条挂到高处烟架上。一炉刺柴烧尽,猎手起身走了两圈,腹中安静,脸色也如常。
姜时禾仍不肯一下放开。第二碗给了另一个吃过乌鬣的猎人。等第五只罐里的水滚过两回,两人都未见呕吐、腹痛和眩晕,她才朝桑婆点头。
小石子开始挪动。桑婆念一项,石青便把相应的人放进线内。她念错了一个搬石的少年,少年急得指向长槽旁的碎陶;守水的年轻男人替他作证,桑婆当众把石子换回去。
第一勺汤给守水口的瘦高少年,他捧着缺口碗,烫得左右换手也舍不得放。第二份给守兽的年轻男人,碗里多了两片肉。搬石、动刀、看火的人依次上前。排到未做工的人,每家也分到一勺汤,锅底很快见了陶色。
仍有人嫌少,守在队尾不肯走;也有人喝完汤便去抱柴,想赶上下回记工。祭司站在石阶上,一口未尝。他身后的护卫闻着肉香,眼睛几次落到小罐上。
姜时禾排在最后。
桑婆给她盛了半碗汤,肉片沉在碗底。她接碗时,手抖得汤水碰上碗沿,溅到虎口。热意钻进旧伤,空了一整夜的胃跟着抽疼。
汤里无盐,乌鬣肉也老,嚼久了还泛土腥。姜时禾把半碗喝得干净。
天色暗下去,烟架上的肉条收紧了边。剩肉分成薄条挂了两层,架子仍嫌小,猎手说最迟次日午前还得再煮一回。石青安排两个人轮换看火,兽皮搬到离水更远的石架上,骨头盖好,留到次日再砸。众人守着各自分到的小块肉,争声少了,离姜时禾最近的仍是白日做事的那几个人。
火边有人低声说:“凶神扔下来的东西,吃进肚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另一个人舔了舔空碗:“祸也下肚了。”
几个人短促地笑过一阵,山后毫无动静。树冠未伏,石路也安静,山里的那位连一缕风都懒得拨过来。
姜时禾捧着空碗,原本想朝山后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了。往后再有人借凶神之名杀人,她照样会拦。那句称呼落到山里,轮不到她替那位难受。
她放下碗,走到封口水罐旁,揭开陶片一角。灰白细痕贴在罐壁上,水气里的淡涩更加清楚。
耳中传来山石深处的声音,短而粗粝。
【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