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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接水 人潮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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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在石路前分成两股。
一股奔着窄沟,几双手已经越过扁石;另一股围住山兽,饿急的人伸手去摸湿漉漉的皮毛,嘴里喊着先割哪一块。
姜时禾站在中间,头疼得发胀。
“水口先!”
她这一声喊破了嗓子,靠前的人仍在往里挤。窄沟里的细水刚冒出头,便被鞋底蹭下来的灰土吸走一截。赤蹄受惊,拖着伤腿向后缩,蹄子踩进湿泥,沟口顿时浑了一片。
姜时禾扑过去揪住它颈后的毛,把它带离扁石。膝盖撞在石沿上,她疼得眼前发白,手掌也按进泥里。幸而那一掌落在沟外,没碰到水线。
“石青,挡人!”她喘了一口气,“留一个看山兽。肉不许过石路。”
石青把半截断矛横在扁石外,回头朝人群喊:“阿兄,过来搭把手!”
一个肩背结实的年轻男人从山兽旁挤出来,脚下还在犹豫。石青把断矛塞给他:“守在这儿。谁踩进沟里,先拦脚。”
那人接住断矛,先望祭司。祭司站在祭台下,骨杖抵着地面,目光阴沉落在姜时禾身上。
年轻男人咬住牙,站到了扁石前。
姜时禾捡回碎陶,在窄沟外划出一道弯线,从石沟阴面一直划到石路边。
“线里算水口。脚、兽、割肉的刀,都别进。”
她折了两根枯枝,一根插在上风处,一根插在扁石外。沟边的泥要留给引水,踩过兽尸、摸过血口的人便从下风绕行。一个孩子追着赤蹄往线里钻,被母亲一把捞了回去。赤蹄也想往水边凑,姜时禾让石青把断掉的兽筋重新套在它肩前,绳头留长,拴在沟外的矮石上。
“别勒颈,也别让它踩水。”
石青照办。赤蹄伏下去舔伤腿,鼻尖始终朝着窄沟。
一个围着山兽的男人问:“肉怎么办?日头再高就坏了!”
“留人看着,先别开腹。”姜时禾指向下风处,“那边离水远,一时还坏不了。水再流一会儿,已经全进土了。”
男人望望山兽,又望望脚边迅速洇开的湿痕,没再争,却仍把手按在兽腿上,防着旁人私割。
姜时禾蹲到沟边,用碎陶把软泥往外拨。她先挖出一个巴掌大的凹处,水线沿着沟底滑下来,在凹处打了个旋,泥沙跟着翻起。水太少,凹处刚湿透,边缘便开始往外漏。
她伸手摸了摸地势,指向侧边两块长石:“把那块窄的挪过来,垫在沟下。”
石青弯腰去抱,方才帮忙的年轻男人也放下断矛,想跟过去。
“你守人。”石青说,“再叫一个。”
这回他没等桑婆开口,自己从围观的人里点了一个瘦高少年。少年缩了下肩,石青已经把长石一头递给他。他只得伸手接住,两人一前一后,将石头搬到沟边。
姜时禾让他们把长石斜靠在扁石下。长石中间有一道天然浅槽,可以将水引向外侧。石青刚放稳,细水便顺槽往下淌,却在半路钻进一道裂缝,转眼又没了踪影。
围观者跟着起了声音。
“这也接不住。”
“山水落土,山君就是不肯给。”
祭司用骨杖指向祭屋:“三日验水是她应下的。祭屋的大瓮、盐、祭火,供的是正祭,不许交给乱祭者耗费。”
姜时禾问:“长石槽呢?”
“祭屋外的,不在祭册。”
“草泥呢?”
祭司冷冷道:“山地遍地都是。”
他说得大方,真正能连着接水的大器与烧水用的东西仍锁在祭屋。姜时禾听明白了。这人肯把土和石头留给她,等她拿一双手去和日头抢水;她若失败,缺器具也算自己的本事不济。
桑婆脸色一变:“水都流出来了,还分什么正祭乱祭?”
“正因水来路不明,更不能动祭器。”祭司转向几个护卫,“守住祭屋。谁拿大瓮,按盗祭物处置。”
几名原本想往祭屋走的族人停了脚。谷中能存水的大陶瓮多在祭屋,寻常人家只有煮食的小罐和缺口陶碗。水线这么细,小罐尚能轮换,可眼下连一只干净的都没人肯拿出来。
姜时禾用沾泥的手背擦了下额角,留下凉凉一道泥痕。
“各家有破罐吗?口缺了也行,底别漏。”
无人应声。
“石槽、碎陶、能和泥的草灰,也要。”
一个女人抱紧怀里的小陶罐,低声道:“拿出来,祭司不许还怎么办?”
姜时禾抬头:“谁拿来的,先记谁。水验过以后,器具照还。摔了,先从山兽里补。”
围着山兽的人纷纷转头。祭司的眉头动了一下,骨杖在石面上敲出一声。
“山君所落,自当归祭屋。”
“那就劳祭屋现在割、现在守、坏了也由祭屋赔。”姜时禾说,“日头正晒着。”
祭司的脸沉下来。他身后的护卫无人去碰那头山兽。湿毛里虽见不到血流,兽身却大得吓人,谁也说不准能不能吃,更怕第一刀下去招来山怒。
桑婆把怀里的孩子交给旁边女人。
“旧粮仓有两个缺口罐。”她说,“装不了粮,底还实。”
祭司转头:“旧粮仓的东西也在祭屋册上。”
桑婆腰背僵了僵。孩子在女人怀里咳了一声,她回头看过去,转身便往旧粮仓走。
“我拿我守仓时剩下的破罐。”
她走得不快,脚步却没停。过了一会儿,两个女人跟上去,一个拿草绳,一个提装干泥的旧篮。另有个年长女人送来几片弯陶,陶面沾着发黑的粮霉。姜时禾挑出干净的两片,剩下的叫人搁到下风处,免得霉垢碰着水口。
“她的也记上。”桑婆回头说。
年长女人抿着嘴,将那卷草绳一并放下。
姜时禾收回视线,重新去看长石上的裂缝。
“泥不够黏。要细草,揉进去。”
瘦高少年跑去拔石缝里的枯草。石青将旧脂旁散落的软泥铲到陶片上,姜时禾拣掉碎石,叫他们把草茎揉碎,与泥混在一起,填进长石裂缝。她只讲了几句,嘴里已经干得发苦,起身时膝盖发软,身体往沟里歪了一下。
石青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姜时禾站直后便抽回手,指着长石下端:“那边再低一点。”
“再低,水会快。”石青说。
“先试。”
两人抬起石头,瘦高少年在下端垫了一片碎陶。细水重新进槽,越流越顺,到了末端却冲开草泥,沿着斜坡分成三股。石青忙用手去堵,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剩下的水照旧散进土里。
少年急道:“真漏了!”
姜时禾盯着被冲开的泥边。方才她只顾让水快些离开沟口,坡度给得太陡,水量虽小,落点却集中。石槽下端也悬着,陶罐放上去必定会歪。
“拆。”她说。
石青愣了一下:“才封好。”
“是我看错坡了。下端抬回来,罐子的位置先垫平。”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嘀咕,有人语气埋怨。姜时禾听见了,手上仍去抠刚封的草泥。
“错了就重来。再漏下去,土可不会把水还我们。”
石青蹲下与她一起拆。瘦高少年也把垫在下端的陶片抽出来,换成两块薄石。他们将长石的斜度收缓,又在落水处埋下一圈小石,给陶罐留出平底。拆下来的草泥还湿着,姜时禾把沾灰的一面刮掉,重新揉进短草。少年举石举得两臂发颤,守线的年轻男人腾出一只手,用断矛末端抵住石槽,帮他撑过换垫石的工夫。
桑婆回来时,草泥正封第二遍。
她和两个女人各抱着东西。两个陶罐都有缺口,一只腹部留着烧黑的粮垢,另一只罐耳断了一边。桑婆把罐子放下,用干草擦里面的灰,然后递给姜时禾看。
“底不漏。”
“够用。”
姜时禾叫人把烧黑的那只留作盛泥,另一只放到石槽下。罐底刚落下便向左一歪,瘦高少年赶紧扶住。
“底下再塞石片。”石青说。
这次他自己摸了摸罐沿,挑出一片薄石塞进左侧。罐口终于接到槽尾,细水落进去,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人群又向前挪。
一个妇人趁石青回头,拿陶碗越过弯线,要从槽中先舀。守在扁石前的年轻男人横过断矛,拦住她的手。
“还没验。”
“我不喝,先装回去给孩子!”
“谁家没有孩子?”后面有人反问。
几句话一撞,人群又乱起来。桑婆从旧篮里抓出一把小石子,放在罐边。
“谁拿了器具,谁搬了石,谁守水口,我先记。要分也等水验过。”
妇人盯着她:“你凭什么记?”
桑婆捏着石子,手抖了一下。她看见远处被人抱着的孩子,又将石子一颗颗排在干土上。
“我认得人,也守过仓。记错了,你们来找我。”
石青把断矛交回年轻男人,自己站到弯线缺口处。妇人的陶碗停了一会儿,到底收了回去。
罐中的水一点点上涨。草泥边缘又渗出一滴,瘦高少年发现后拿指尖抹平,没有等姜时禾吩咐。另一个年轻男人始终守着山兽,几次有人想割兽腿,都被他伸手拦下。
水没过半指,人群里的争声渐低。有人把自家的缺口碗放到弯线外,有人送来可以垫罐的石片,还有人蹲下替桑婆拣记数用的小石子。东西依旧少,水路旁却有了轮换的人。
日头往上走,山兽湿透的皮毛开始冒热气。她蹲在陶罐前,等水积到能盖住罐底,让石青把第一只罐轻轻移开,换上另一只。
水面晃了几下,泥沙缓缓往下落。
上层的水渐渐清亮。贴着罐壁的地方浮出一圈灰白细痕,像极薄的粉末。姜时禾俯身闻了闻,潮土气里混着一缕淡涩。
方才拿碗的妇人又靠过来:“能喝了吗?”
她的手刚碰到罐耳,姜时禾便按住了。
“封口。”
姜时禾把碎陶横在罐上。灰白细痕贴着水边,又深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