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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槽 浅坑里的水 ...

  •   浅坑里的水沉到天亮,底下压着一层黄泥,上头只剩薄薄一层清。
      几个孩子蹲在坑边,谁也没敢伸手。桑婆抱着那个发热的孩子坐在石头旁,孩子嘴唇湿了一点,眼睛还半睁半闭。
      赤蹄趴在水口边,伤腿缩在身下,鼻尖贴着湿土。它一夜没睡安稳,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见脚步就把头抬起来。
      路边那头山兽还在。
      它被山水冲过,毛湿冷,四条腿摊在石地上,骨节比人的胳膊还粗。近处没有虫,也没有野兽敢靠。石青拿着石刀站在旁边,看了山口一眼,又看姜时禾。
      没人先动。
      人群里有个男人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低声说:“兽也是肉。”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路边那头大的。
      赤蹄耳朵一抖,往姜时禾身后缩了半步。
      另一个人跟着开口:“山君送的那头,谁敢先割?这个小的能吃。”
      祭司站在祭台阴影下,骨杖点在地上。他没有看赤蹄,先看水口。
      姜时禾低头看小兽。它四蹄赤红,腿细,背上的毛被泥粘成一缕一缕,伤腿上的兽皮条已经湿了边。
      她蹲下,伸手挡住赤蹄往后缩的身子。
      “它这点肉,剁完还不够你们吵一架。”
      男人皱眉。
      桑婆抱着孩子,声音低哑:“赤蹄肉苦。孩子吃了吐。”
      姜时禾点头,指了指水口。
      “听见没有,肉少,味苦,还会找水。”
      她又指路边那头山兽。
      “吃那个。这个先干活。”
      赤蹄鼻尖碰到她袖边。
      她往后一缩。
      “别蹭,泥还没干。”
      赤蹄停住,鼻息喷在她手背上。
      男人还要说话,水坑边有个孩子忽然伸手,想去捧那一点清水。
      姜时禾抬眼。
      “别搅。”
      孩子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女人急了:“就这么一点。”
      “就这么一点,才别把它吓回泥里。”
      姜时禾捡起一片薄陶,蹲到水坑边。陶片贴着水面,一点一点撇过去。底下黄泥晃起来,她立刻停手。
      众人屏住气。
      泥慢慢落下去。
      她又往前撇了一点,终于撇出半碗浅水。
      桑婆把孩子抱近。
      姜时禾把碗递给她。
      “慢。”
      孩子喝了一点,咳了两声。
      姜时禾托住碗底。
      “再慢。水没长脚,不会跑。”
      孩子又吞下半口。
      旁边人的眼睛都落在那只碗上。
      姜时禾把空碗放到一边。
      “下一碗等它清。”
      有人问:“等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水口细细冒出的浑线。
      “等水自己清。”
      赤蹄闻见水,挣着要站起来。它伤腿一软,赤红的蹄子往浅坑边落。
      姜时禾一把挡住它胸口。
      “祖宗,蹄子收回去。”
      赤蹄喷了一口气。
      她听见细碎的意图从小兽喉咙里挤出来。
      水。盐。疼。
      姜时禾伸手。
      桑婆摸出一点盐,放到她掌心。
      她没马上给,往后退了半步。
      “回来。”
      赤蹄盯着盐,蹄子还压在浅坑边。
      姜时禾又退半步。
      “对,别装听不懂。你找出来的水,你自己再踩回泥里,讲不讲理?”
      赤蹄拖着伤腿,慢慢从水坑边挪开。
      姜时禾把盐粒放到它嘴边。
      “行。”
      石青看了看赤蹄,又看水口。
      “得挡。”
      姜时禾点头。
      “做槽。”
      她指水口。
      “这里挡。”
      又指浅坑。
      “这里舀。”
      再指旁边一块干地。
      “它喝那边。”
      石青问:“还分兽喝的?”
      姜时禾看他。
      “不分,它一高兴下蹄子,大家一起喝脚洗水。”
      几个孩子憋着笑,又马上闭嘴。
      石青蹲下搬石。
      桑婆把破陶盆递过来。几个女人找来兽皮条。姜时禾用陶片清沟边的泥,把草灰和碎陶往外拨。赤蹄被赶到旁边,低头闻了闻干地,鼻尖沾了一块灰。
      石青搬来第一块石头,太圆,刚卡上就滚。
      第二块也滚。
      姜时禾皱眉。
      “要扁的。”
      石青抬头往坡上看。坡上有石,但远。
      山口传来一声低响。
      众人齐齐一缩。
      坡上一块大石松了,带着土屑滚下来。它直奔水口,滚到一半,草根和碎石跟着往下掉。
      姜时禾脸色一白,扑过去推赤蹄。
      “停!停停停!”
      大石停在水口前一尺,泥土震下来,浅坑里的水晃出一圈黄。
      姜时禾抬头,气还没喘匀。
      “我说要石片,没让你拆山。”
      山风停了一下。
      又一块石片被风推出来,半人高,边缘厚重。
      姜时禾吸了口气。
      “这叫小一点?”
      她伸手比了比。
      “这么大,能拿,能搬,砸不死赤蹄。”
      树根边翻出一块扁平石片,薄,边缘正好能卡进沟口。
      姜时禾盯了两息。
      “这个行。”
      山后安静下来。
      石青把那块扁石拖到水口边,姜时禾跪在湿泥旁,用陶片把沟边刮平。石片卡进去,水流被迫绕了一下,分成两道。
      一道流进浅坑。
      一道往旁边的小槽渗。
      赤蹄立刻低头要舔主水口。
      姜时禾伸手推它的脸。
      “你的在这边。”
      赤蹄喷气。
      她把一点盐放到小槽边。
      赤蹄低头舔盐,也舔到一点水,鼻尖贴着湿石,终于安静了。
      桑婆用破陶盆接水,看着盆底。
      “清些了。”
      姜时禾说:“别碰底。”
      桑婆点头。
      祭司站在祭台边,没有看赤蹄。他看着姜时禾。
      “祭台没发话,水口先听她了?”
      守井的人站在人群后面,手还按着井绳,没有说话。
      石青走向路边山兽。
      山兽皮厚,石刀割进去卡住。石青拔刀,手腕震了一下。
      “骨头硬。”
      姜时禾看了一眼。
      “先割软处。”
      石青换地方下刀。
      有人拖着一块肉,想往水边来洗。
      姜时禾立刻拦住。
      “别靠水口。”
      那人低头看肉:“肉脏。”
      姜时禾指远处干石地。
      “那边洗。”
      “用浑水?”
      “洗肉的水,不能回这里。”
      那人不情愿地转身。
      山兽太重,拖动时,长尾往小槽边扫过去。赤蹄刚舔到水,立刻抬头。
      山风轻轻一推,兽尾偏开半尺。
      姜时禾抬眼看山口。
      “对,就那边。”
      兽尾又偏开一点。
      石青切下一块肉。肉在石刀下弹了一下。
      姜时禾往后让了一步。
      “它死了吧?”
      石青手一僵。
      桑婆看她。
      姜时禾咳了一声。
      “切小点。死透了也得煮烂。”
      几个女人拿来陶罐,把肉块放进去。加水时,她们一起看向姜时禾。
      姜时禾指沉过的水。
      “少放。”
      有人说:“肉汤没水怎么煮?”
      姜时禾看了一眼孩子和老人。
      “先煮一罐。”
      肉汤架到火上。火很小,陶罐慢慢热起来。过了一会儿,汤面浮出一点淡青油花。
      桑婆闻了闻。
      “这油能抹裂口。”
      姜时禾看一眼孩子干裂的嘴角。
      “先煮熟。”
      肉汤滚起来,香气压过干土味。
      有人往前挤。
      姜时禾把陶勺按住。
      “孩子和老人先。”
      祭司低声道:“水口她按着,汤勺也归她了?”
      肉汤冒热气时,她看向坏粮袋和旁边几袋旧粮。
      “粮都在这儿?”
      桑婆摇头。
      “旧仓还有一点。”
      姜时禾指了一个年轻女人。
      “拿来。”
      女人迟疑,桑婆抬眼看她。她转身跑了。
      拿来的粮袋大小不一,有的潮,有的干硬,有一袋底下还沾着旧草屑。
      姜时禾蹲下,一袋一袋看。
      她抓一把闻,掰开谷粒,黑芯扔到左边,虫粉抖到另一个破陶片上。干硬但没黑的谷放到右边。饱满的少量谷粒被她一颗一颗挑出来。
      有人急了。
      “都饿着,还挑?”
      姜时禾没抬头。
      “这个吃了,肚子先闹。”
      她又抖出一撮虫粉。
      “这个虫吃过了,人别跟虫抢。”
      旁边有人被她说得退了一步。
      她挑出一小撮饱满谷粒,用兽皮边包住。
      有只手伸过来。
      姜时禾立刻按住小包。
      “这几个不许动。”
      “为什么?”
      她把兽皮包系紧。
      “它们明天要干大事。”
      那人没听懂。
      姜时禾把小包举起来。
      “留着种。”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说:“人都快饿死了,还留种?”
      姜时禾看着那点谷粒。
      “今天吃完,明天还饿。”
      祭司的骨杖点在地上。
      “饥时藏粮,按旧规,要问罪。”
      姜时禾把小包递给桑婆。
      “收好,别沾水。”
      桑婆接住,手指攥紧,把小包塞进怀里。
      祭司看着她怀里的小包。
      “今日她说这个不吃,明日她说谁不能吃。”
      祭台边两个男人没有去看粮,先看祭司。
      姜时禾没抬头,又从粮袋里捡出两粒黑芯,丢到左边。
      “黑的也不能吃。”
      她把可吃的旧粮往右推。
      “这些熬稀点。”
      水槽边,几只银鳞小虫从湿石底下钻出来。它们绕开坏粮堆,往清水边爬。赤蹄低头闻了一下,没吃,往旁边退了半步。
      姜时禾把几粒旧谷摊在掌心,靠近水槽边。
      其中一粒谷皮微微鼓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
      再看时,谷粒安安静静躺着。
      她把它放回兽皮包里。
      祭司从祭台边走近一步。
      “族里还听祭台,还是听她?”
      人群里的声响低下去。
      姜时禾把碎陶片一块块插在水口周围。
      “这里不踩。”
      她指小槽。
      “它喝这边。”
      又指干石地。
      “肉在那边。”
      石青点头,把最后一块石头压住兽皮边。
      桑婆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按着怀里的留种小包。
      陶罐里的肉汤冒出热气。
      赤蹄趴在小槽旁,鼻尖贴着湿石,伤腿收在身下。
      山林深处忽然有兽群动静。
      山风从坡上压下来。
      姜时禾立刻抬头。
      “够了。”
      风声没停。
      她指了指水槽。
      “真的够了。再砸一头,明天我们先修槽,后喝汤。”
      远处树枝响了一下。
      山风终于停住。
      姜时禾低声:“听劝就好。”
      她蹲下,重新看赤蹄腿上的兽皮条。兽皮条松了一点,她给它重新绕紧。
      赤蹄低头蹭她袖子。
      她往后一躲。
      “又蹭泥。”
      赤蹄停住,改去蹭小槽边的石头。
      姜时禾看了它一眼。
      “还挺会换。”
      水口细细地响。
      她看向水槽边那块灰硬地。裂缝里有一点潮气。
      “明天看地。”
      傍晚后,第一锅肉汤分了下去。
      孩子只喝了几口,桑婆就把陶碗拿开。老人分到一小块煮软的肉,咬得很慢。石青守在水槽外侧,靠着石头打盹。赤蹄趴在小槽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口。
      夜深了,人群散到各处。火盆里还压着红光。
      姜时禾睡不着。
      她把桑婆交还给她的留种小包拿出来,走到水槽边。赤蹄耳朵动了动,没起身。
      她解开兽皮包,把几粒谷放在掌心。
      那粒旧谷又轻轻鼓了一下。
      姜时禾低声问:“你也要水?”
      水槽里的细流忽然停了一息。
      山后风声压低。
      赤蹄猛地抬头,往后缩,伤腿擦过石头。
      姜时禾抬眼。
      山影里站着一道青年轮廓。
      他站在水槽对面的黑影里,肩后拖着更大的兽影。额侧有角影,眼里有竖痕。黑雾落在衣边,一层一层贴着,又在风里散开。他脚下的影子压在石头上,边缘拖着兽形。
      姜时禾抓起一块陶片,往后退半步。
      “站那儿。”
      那道人影停住。
      她盯着他。
      “半夜从山影里冒出来,先报名字。”
      水声低下去。
      他看着她掌心的谷粒。
      “种。”
      姜时禾握紧陶片。
      “我问你谁。”
      他沉默片刻。
      “玄戈。”
      姜时禾看着他。
      “山君?”
      他没有答。
      石壁上的角影往前压过一寸。
      赤蹄直接趴低,鼻尖贴地。
      姜时禾皱眉。
      “你看,又吓着了。”
      玄戈看向赤蹄。
      山影收了一寸。
      赤蹄耳朵抬起来一点。
      姜时禾手里的陶片慢慢放低。
      玄戈看着她掌心的旧谷。
      “旧。”
      姜时禾低头。
      “旧粮?”
      “旧约。”
      她抬头。
      “能种?”
      玄戈看向白天那块灰硬地。
      “明日。”
      姜时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
      玄戈没有点头,只看向山林深处。水槽里的细流重新响起来。赤蹄的耳朵也朝那边转了一下。
      姜时禾把旧谷包回兽皮里。
      “行。”
      她停了停,又看他。
      “我以后叫你玄戈?”
      玄戈看着她。
      “嗯。”
      姜时禾把陶片放低一点。
      “那你以后出来之前,能不能先出声?”
      玄戈不动。
      她补了一句:“轻一点。别一出声把水槽吓裂。”
      山影又收低一点。
      姜时禾看他半晌,没再后退。
      玄戈没有答。
      风从水槽边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插着的碎陶片。
      碎陶片晃了晃,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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