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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蹄 石坡后那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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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坡后那声刨土又响了两下,跟着有人喊:“抓住了!”
水龛边的人齐齐转头。
两个山民从乱石坡下拖出一只小兽。旧套绳绞住它的后腿,另一股兽筋勒在颈上,拖一路便刮一路土。它生着一对短角,灰白的毛沾满草灰,四只蹄子红得扎眼。受伤那条腿不敢落地,蹄缝里塞着深色湿泥,血顺着腿毛滴了两点,很快陷进干土。
“赤蹄。”
方才认出蹄印的男人连退了两步。旁边几人也散开,给拖兽的人让出一大片空地。
“灾兽敢到水边来,泉还怎么开?”
“就在水龛旁放血,叫山君看看咱们没留它。”
拖兽的山民拔出石刀,揪住短角往下一拧。赤蹄的脖颈贴到地上,前蹄乱刨,叫声尖得刺耳。
姜时禾耳中骤然刺痛。
【疼。】
【水。】
是它……在发出声响?姜时禾凝眉。
两道意思撞在一起,尾后还黏着一点咸涩。赤蹄的鼻尖贴着地,几次都往山脚的石沟偏。它挣得越狠,颈上的兽筋收得越紧,眼白已经露了出来。
“先停手。”姜时禾撑着水龛站起身。
石刀悬在赤蹄颈侧。拖兽的男人抬头:“它会断泉。”
“刀下去,血先流进水龛。”
男人下意识看了眼地势。赤蹄就在水龛侧后,干土朝低处斜,真放了血,污水会沿祭台边往下淌。
祭司从石阶上走下来,骨杖点过那两滴血迹。
“灾兽近水,本就该杀。拖远些再动刀。”
姜时禾挡在赤蹄与拖兽人之间,膝盖一弯便钻出一阵疼。她忍住没退,低头指了指那团湿泥。
“它从哪儿抓到的?”
“乱石坡。”
“坡上这么湿?”
拖兽的男人皱起眉。他草鞋上全是灰白干土,同行那人也一样,赤蹄蹄缝里的泥却黑得发凉。
姜时禾蹲下,隔着半步看它。鼻翼湿润,眼鼻周围干净,短角上有新蹭出的白痕。伤口是套绳磨的,血色鲜红,暂时没见黑腐。它仍朝石沟拧头,嗓子里那点尖响翻来覆去,疼,水,盐。
祭司道:“灾兽善骗。它刨出的地方,水脉必枯。”
姜时禾抬起头:“让它找一次。先让它喝口水,再吃点盐。”
人群里有人嚷:“还要拿水喂它?”
“给它一口水,找回来的若有一瓮呢?”
“找不着呢?”祭司问。
姜时禾的手心全是汗。她说:“再议杀不杀。”
祭司盯了她片刻,骨杖横到赤蹄前面。
“你要留它,它伤的人,坏的水脉,全记在你名下。第三日水若生灾,它也算你的罪证。”
“记。”
这个字出口太快,姜时禾自己都觉出嗓子发紧。
桑婆抱着孩子挪近一点,小声道:“赤蹄肉苦,瘦得快。老辈猎人嫌它难吃,见着蹄印倒会跟一段。有时能寻到湿窝子。”
一个山民问:“你怎么早不说?”
桑婆垂下眼:“后来都说它断泉。”
祭司扫了她一眼。桑婆收紧手臂,孩子的脸埋进她肩头。她却没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姜时禾朝石青伸手:“石刀。”
石青握住刀柄,先望向祭司。骨杖立在地上,祭司未开口。他咬了咬牙,走到赤蹄身侧。
“割颈上的兽筋。”姜时禾说,“刀口朝外。”
石青用膝盖抵住赤蹄肩背,刀尖挑进兽筋。赤蹄猛一摆头,短角擦过他的手腕。他缩了一下,换到另一侧,刀刃锯了三回,绷紧的兽筋终于断开。
赤蹄连滚两圈,爬起来便要逃。后腿刚一着地,它身子歪倒,喉咙里又挤出一声尖叫。
姜时禾没去抓角,手掌落在它肩后,避开正面的牙。石青照着她的动作按住另一边。她拨开腿毛,叫桑婆取来缺口陶碗,从藏水里匀出浅浅一层。
周围的人全盯着那点水。
姜时禾用湿指抹开伤口边的泥,把沾泥的水倒到远离水龛的干土上。伤处不深,旧绳还卡在蹄骨上方。石青用刀背挑松绳结,她一点点把绳褪下来,手腕的冷白水痕跟着发紧。
赤蹄疼得直喘,扭头来咬。姜时禾抽手,掌边仍被牙尖刮出一道白印。
“再咬就不给盐。”
赤蹄的耳朵立了一下。
桑婆摸了摸衣侧,从缝进腰带的小布角里倒出几粒粗盐。盐少得一眼能数清,她把手合上,迟疑了片刻,才递过来。
祭司问:“旧粮仓还藏着多少祭盐?”
桑婆脸色发白:“孩子病时留下的。”
“今日用了几粒,记着。”
姜时禾捻起两粒放在掌心。赤蹄凑过来,舌头一卷便舔净了,鼻尖又追着她的手往前拱。
“干活再吃。”
她解开颈上剩余的兽筋,退到侧面。赤蹄伏了一会儿,试着站起。伤腿点地时抖得厉害,它仍旧站住了。
“让开一条路。”姜时禾说。
没人肯靠近赤蹄,路倒是让得很快。
它闻水龛旁的湿痕,又绕过藏水瓮,鼻尖一路蹭到草灰堆。前蹄刨下去,灰里翻出半块黑陶。众人的脖子都往前伸了一截。
第二蹄下去,仍是干灰。
赤蹄换了个地方接着刨,挖出几片碎陶和一窝干透的草根。风一过,灰扑了它满脸。它连打两个喷嚏,抬头望着姜时禾。
人群里响起笑声。
“找水兽,就找出这些?”
“两粒盐喂了个灾货!”
拖兽的男人把石刀插回腰间,已经伸手去够地上的兽筋。
祭司的骨杖在石上磕了一声:“拖回来。”
石青手里的断绳动了动。姜时禾却走到赤蹄刨出的坑边,捏起一撮灰。灰松而干,陶片内侧也没水垢。赤蹄找错了地方,可它刚才从水龛一路闻过来,中间两次停顿都朝着石沟阴面。
她把目光移到它后蹄。先前堵在蹄缝里的湿泥被拖掉一半,剩下的那层黑泥凉,夹着细小的青苔屑。祭台周围晒了一夜,能留住这种泥的地方,应当藏在背阳石缝里。
姜时禾拾起一片碎陶,贴地走向石沟。靠近一块扁石时,陶片边缘沁上一点潮气。她用手背贴了贴石面,阴侧比草灰坑凉。
“带它过来。”
石青松开断绳,让赤蹄自己闻。赤蹄拖着伤腿挪过来,鼻尖扫过两块白石,在石土交界处停住。它朝扁石下嗅了很久,忽然低头刨土。
第一下翻出碎陶。
第二下带出一团灰白旧脂。
第三下,沟底露出一线湿光。
桑婆弯下腰,手掌探到石缝前:“有凉气。”
围观的人往前涌。刚才嘲笑赤蹄的男人挤在最前面,伸手便想搬石。姜时禾用陶片挡住他。
“石青来。抬外沿,别往沟里砸。”
石青蹲下抱住扁石,手指抠进石下。他试了两回,脚底向后滑出半尺,第三回才将石头掀起一边。姜时禾垫进碎石,叫他换手,扁石终于侧倒在干土上。
下面是一道窄沟。碎陶、旧脂和泥块塞在沟口,缝里积着黑水,水面微微晃动。
桑婆抱着孩子挪到扁石外,孩子原本昏沉,鼻尖碰到沟里的凉气,眼皮动了两下。那个说赤蹄只配下锅的男人蹲在另一边,伸手摸了摸湿土,指腹搓过一遍,又把手藏回膝后。人群里有人念山君,有人盯着赤蹄,先前喊杀的声音散了。
“这地方封过。”祭司说。
“谁封的?”姜时禾问。
祭司握着骨杖:“封灾旧令。动开它,生死自担。”
姜时禾没去掏深处的旧脂。她用碎陶拨开沟边一小块软泥,湿意便顺着陶片爬出来。开始只有几滴,落进土里就不见了。片刻后,浑水连成细线,从碎陶底下断断续续往外渗。
有人扑过去捧水。
姜时禾横过陶片,挡在那双手前:“先别入口。”
“水都出来了!”
“颜色还浑,沟里堵过什么也没查清。”她指向水线下方,“手伸进去,泥再搅上来,谁也喝不成。”
那人盯着水,喉头滚了好几下。石青把侧倒的扁石拖到沟前,隔开半步距离。几个人仍围着,脚却停在石外。
赤蹄趴在沟边喘气,鼻尖沾了一圈泥。它想去舔水,被姜时禾扣住颈后的毛。
“你也等。”
祭司走到人群后面,目光从水线移到赤蹄身上。
“灾兽引出的水,第三日一同验。水坏,人病,兽与乱祭者一并处置。”
赤蹄听不懂这句话,耳朵却在骨杖落地时伏了下去。姜时禾松开它的颈毛,把断掉的兽筋从地上捡起来,交给石青。
“看住它,也看住人。先别动沟里的东西。”
石青接过兽筋,站到扁石旁。
窄沟里的水还在渗,细得随时会断。日头已经越过祭台,几滴浑水刚冒出来,转眼便散进发白的土里。
山口忽然传来兽群奔逃的响动。
人群纷纷回头。远处树冠晃了几下,一团黑影越过矮林,重重落在村口外。地面震得碎石乱跳,尘土往路两边散开。
那是一头山兽。
它倒在下风处的空地上,离窄沟隔着整条石路。皮毛湿透,水珠顺着腹侧往下滴,身下闻得到淡淡血气,地面却见不到血流。兽首朝向山外,断颈处也被山水洗得干净。
姜时禾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曾对山里那位说,别滴得到处都是。
它记住了。
村口的风穿过湿毛,将残余血气送向谷外。
山民盯着那头兽,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祭司的骨杖转向兽尸,尚未开口,窄沟那边先响起一阵惊呼。
“水要散完了!”
姜时禾转身。水线从沟底爬出来,已经洇湿巴掌大一片土。赤蹄伏在旁边,伤腿发抖;日头照着路外的山兽,湿皮毛正往上冒出薄薄热气。
她指向窄沟,对石青说:“守住这里。”
又指了指下风处:“那边也别让人碰。”
一线水会散,一头兽会坏。
人已经朝两边涌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