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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路 天光压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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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压到山口时,祭台上的火还没有灭。
灰里剩着几段红。风一吹,火星贴着石面滚。跪了一夜的人不敢散,老人抱着膝,小孩贴在女人怀里,井边还站着两个护卫,骨矛横在水槽前。
祭司站在祭台上,手里握着骨铃。
“山君已收新娘。”
他声音发哑,仍压得很稳。
“封祭台,封井口。三日内,族中不得妄言。”
骨铃刚要响,山口的雾落了下来。
人群先静,随后往两边退。
姜时禾从雾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兽皮压在肩上,半袋坏粮挂在臂弯,两块骨片贴着胸口,手腕上那道伤被冷白水痕压住。她在山口扶了一下石头,缓了口气,才往祭台走。
一个孩子哭出声。
抱孩子的女人立刻捂住他的嘴。
护卫举起骨矛。
祭司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很快又沉下来。
“山邪送她回来了。”
姜时禾抬眼。
“我自己有腿。”
她说完,嗓子干得发疼,又抿了一下唇。
山后传来一声低响。兽群在林下伏低,树梢一片片沉下去。
所有人跪得更低。
姜时禾听见耳边落下一个字。
“改。”
她把怀里的骨片按住,低声道:“知道。”
旁边的人听见她开口,往后爬了一步。
祭司立刻指向她。
“她还在同山邪说话。”
姜时禾看着他。
“你昨晚也可以说。”
祭司没有接这句。
他抬手,两个护卫走下祭台,朝姜时禾伸手。
“她从山里带出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姜时禾抱紧粮袋,往后退了半步。
“别抢。”
护卫逼近。
她把粮袋往祭台上一摔。
谷粒滚出来,混着潮灰和碎壳,落在石阶上。
“先看这个。”
祭司喝道:“不许看!”
人群里有人抬了一下头,又立刻伏下去。
姜时禾蹲在祭台前,没有伸手去掐谷。她把粮袋口掀开,让袋底的潮灰露出来。
“昨晚祭台上的,就是这一袋。”
祭司冷声道:“妖邪动过祭粮。”
姜时禾看向人群。
“谁分过?”
没人答。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头压得更低。她怀里的孩子脸红,嘴角干白,衣襟上沾着一点吐痕。
姜时禾看了两眼,没往前逼。
石阶下,一个老妇慢慢抬起头。
她头发花白,手臂瘦得只剩骨,怀里还抱着一个烧得迷糊的孩子。她跪得比旁人慢,眼睛一直盯着那袋粮。
祭司转头看她。
“桑婆。”
桑婆没有应声。
姜时禾把粮袋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认粮?”
桑婆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把孩子交给旁边女人,挪到祭台边。她伸手捡起一粒谷。她手指老,掐了两下没掐开。
旁边年轻女人犹豫一下,伸手接过去,指甲一压,谷壳裂开。
黑芯露了出来。
桑婆把谷粒拿近,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潮粮。”
祭司握紧骨铃。
“你老糊涂了。”
桑婆把那粒黑芯递给抱孩子的女人。
“昨夜分过。”
女人手一抖,没接住。黑芯落在她裙边,她低头看着,眼圈一下红了。
人群里有细碎声音散开。
姜时禾翻开袋底,虫粉和潮灰掉出来。
“这个不能上祭台,也不能进锅。”
姜时禾从兽皮里取出山下那块骨片,放到祭台上。
“那再看这个。”
祭司脸色一变。
她又取出山里带出的完整旧骨。旧骨边缘被水磨得发暗,刻痕里嵌着灰,骨面上那道谷芒纹完整挑出来。
姜时禾用袖角擦掉山下骨片上的油泥,把两块骨并在一起。
缺掉的那一笔,对上了。
祭台四周静了下去。
她抬头看祭司。
“你昨晚念的字在哪儿?”
祭司盯着她,没说话。
姜时禾转向桑婆。
“这个旧纹,你认得吗?”
桑婆伸手碰了碰完整旧骨上的谷芒。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细纹上,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新谷入山,泉开一线。”
有人猛地抬头。
祭司转身。
“旧歌早废。”
“废旧歌,是为了保族。”
“旧词乱传,才会招山祸。”
姜时禾看着他。
“谁废的?”
祭司抬手。
“夺骨。”
护卫冲上来。
姜时禾把两块骨往怀里收,动作慢了一点,护卫的手已经碰到兽皮边。
山后暗了一瞬。
祭台上的骨铃齐齐裂开,细碎骨片落了一地。
护卫僵在原处。
姜时禾也僵住,手指死死压着骨片。护卫的手还搭在兽皮边,指节发白,脸也白了。
她立刻按住骨片,往山口低声道:“别动手。骨还在。”
山后没有再响。
护卫还站着,手却缩了回去。
姜时禾把两块骨重新按到祭台上,掌心压得发白。
“字先放这儿。”
祭司冷冷看着她。
“你敢假传山意。”
姜时禾抬头。
“我说骨上是这个。”
她把完整旧骨往前推。
“你也可以看。”
祭司没动。
她又看向旁边几个老人。
“你们也可以看。”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上前。
桑婆先挪了半步,把完整旧骨捧起来。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新谷入山,泉开一线。”
旁边一个老人嘴唇动了动,跟出半个音,又立刻闭上。
祭司猛地看过去。
老人把头压回地上。
姜时禾没有追问。
她转头看向祭台边的水碗。
碗里的水很清,碗沿还湿着。她再看石阶下的人,嘴唇全是裂口,几个孩子趴在女人怀里,舌尖舔着干皮。
姜时禾走到水碗边,蹲下去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指腹上搓开。
祭司开口:“祭水不可乱动。”
姜时禾看向井边。
“昨晚谁取到水了?”
没人说话。
井边护卫握紧骨矛。
她又看向祭司。
“新谷入山,泉开一线。”
桑婆捧着旧骨,手指一抖。
姜时禾指了指那碗清水。
“泉在哪儿?”
祭司道:“山君未收怒,泉不开。”
姜时禾站起来。
“旱成这样,祭台上为什么有清水?”
祭司往前一步。
“山君未允,谁敢饮祭水?”
姜时禾没有端碗。
她看向桑婆怀里的孩子。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桑婆抱着孩子,手指慢慢收紧。
姜时禾转身往祭司屋后走。
护卫横矛拦住她。
“退开。”祭司道。
姜时禾停在骨矛前,低头看了一眼矛尖,又看向祭司袖口。
“我就看一眼。”
护卫没动。
桑婆忽然开口。
“屋后。”
她声音很哑,两个字出口,人群静了一下。
祭司看向她。
桑婆抱紧孩子,没再说话。
姜时禾绕过祭台边的石阶,走到祭司屋后。那里堆着旧柴和碎陶,草灰被踩得很实,几只细小水蚁沿着石缝爬,爬到一半钻进灰里。
她蹲下去,用陶片刮开草灰。
第一下,只刮出干土。
第二下,碎陶片翻开,底下露出深色泥。
她伸手按了按,指尖沾湿。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炸开,又被祭司一眼压住。
祭司走过来。
“山脚回潮。”
姜时禾站起来,把沾着湿泥的手举到他面前。
“井边不给取水。”
她看着他的袖口。
“你袖子也回潮?”
祭司还没开口,桑婆把孩子交给旁边女人,慢慢走到石缝边。她弯下腰,搬开第一块压灰的石头。
石头压得太紧,她没搬动。
她回头。
“石青,搭把手。”
人群后面,一个肩宽的年轻男人抬起头。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矛,脸上沾了灰。
祭司手里的骨杖往地上一点。
石青喉结动了动,走到石缝旁,弯腰抱住第二块石头。石头压得很紧,他肩背一沉,脚下泥土被踩出一个坑。
姜时禾让开半步。
“往外掀,别砸缝。”
石青咬住牙,把石头搬起来,摔到旁边。
草灰下面露出一圈黑陶边。
人群往前挤了一下。
祭司冷声道:“退。”
几个山民立刻停住。
姜时禾伸手拨开陶边上的泥。黑陶瓮口一点一点露出来,里面有水光。
祭司看着陶瓮,骨杖慢慢抵住地面。
“旱到这个地步,一瓮水若没人看守,半日就抢空。”
他扫过往前挤的人。
“你们现在就要抢给她看?”
人群静了一息。
下一刻,有人扑了上来。
“水!”
石青先挡了一下,被撞得后退。桑婆手里的石片掉了,抱孩子的女人差点摔倒。姜时禾伸手按住瓮沿,肩膀被人撞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一个男人伸手去捧水。
姜时禾抓住他的手腕。
“别搅。”
那男人眼睛发红。
“我家孩子三日没喝饱!”
旁边又有人挤上来。
石青回头,搬起刚才那块石头,横在瓮口前。他站在石头后面,双手撑住,声音发哑。
“别挤。”
有人骂他。
他没退。
桑婆爬起来,从旁边捡起一只缺口陶碗,护在怀里。姜时禾松开那男人的手,扶着瓮沿站稳。
“你们再挤,这半碗就改喝泥。”
人群还在动,但慢了一点。
姜时禾把陶碗递给桑婆。
“孩子先润嘴。”
抱孩子的女人膝盖一软,几乎跪到地上。桑婆舀了半碗,手抖得水洒出几滴。姜时禾抬手托住碗底。
“少点。”
桑婆看她。
“只润嘴,别灌。”
桑婆点头,把碗沿贴到孩子唇边。水沾上干裂的唇,孩子喉咙动了一下,想吞。
姜时禾立刻按住碗。
“慢。”
女人捂着嘴,眼泪掉在孩子头发上。
祭司走下祭台。
“祭水由祭屋看守。乱分祭水,就是乱分族命。”
姜时禾没有回头。她等孩子吞下那一点水,才把碗拿回来。
祭司声音压下来。
“你敢代山君分水?”
姜时禾把碗递给桑婆。
“我没代他。”
她看着孩子湿了一点的嘴唇。
“我看见孩子快渴死了。”
桑婆接住碗,站到瓮边。石青把石头又往前挪了一点。人群的声音低下去。
一个嘴角裂开的老人被扶出来,桑婆只给他沾了一点。老人还想再喝,姜时禾把碗按住。
“等。”
老人看着碗,又看着孩子,慢慢松开手。
祭司把骨杖举起。
“今日这个孩子先喝,明日另一个孩子死,谁来选?”
他的骨杖点在瓮边。
“她选,还是祭台选?”
人群又静下来。
桑婆抱着陶碗,指尖紧得发白。
姜时禾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嘴唇湿了一点,呼吸还是浅。
她转头看祭司。
“先撑到明天。”
祭司盯着她,脸色沉下去。
风吹过祭台,潮粮袋口翻了一下。虫粉和灰贴着石面滚到火盆边。
水瓮里的水面矮下去。
桑婆抱着孩子,手指还按着那只缺口碗。
石青站在瓮口前,挡着往前挤的人。
有人低声问:“就这点?”
没人答。
姜时禾蹲在石缝边,用陶片刮开一点湿泥。
泥是湿的,水却不出来。
她皱了皱眉。
“这点不够。”
石缝旁的湿泥里,有一道小小的蹄印。印子很浅,边缘沾着一点赤红。姜时禾用陶片拨开泥,蹄印底下比旁边更凉。
林子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她抬头,什么也没看见。
耳边只落下一点细得快散的声响。
“水。”
姜时禾握紧陶片。
她看着那道蹄印,又看向已经矮下去的水瓮。
“这点不够。”
山后风声压低,林子深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