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活路 祭台上的坏 ...

  •   祭台上的坏粮快被扫进火里时,山口的雾开了,姜时禾抱着兽皮包,从最后几级石阶上走下来。
      厚兽皮拖到小腿,边角还留着干涸的血。她每迈一级,包里的陶片便硌一下肋骨,提醒她抱着的东西经不起摔。左腕外头看不见血,骨缝里的凉意却一直跟着她,膝上旧伤也在下坡时一下一下发作。
      祭火烧了一夜,盆里剩着暗红的炭。几个护卫正拿树枝拨灰,潮粮混着虫壳,酸气遇热更重。跪在台下的人还没散,老人搂着膝,孩子伏在大人怀里咳,干裂的嘴唇蹭出血,哭声也发不响。
      祭司站在石阶上,骨杖指向山道:“封山口。昨夜祭粮,谁再议,按乱祭处置。”
      话音落下,台下有人抬起头。那人看清姜时禾肩上的兽皮,脸贴回泥地,身子抖得碰响了骨饰,更多人也跟着伏下去。山风吹过祭台,火盆边的灰打了个旋,一路滚到祭司脚前。
      姜时禾走到人群外,膝盖已经疼得发木。她换右臂托住包裹,看到那些端矛的护卫,骨子里泛起些寒意,但她看到祭台旁那堆将要入火的粮,还是长出一口气。
      “抬头。”她嗓子发干,第一声出口便哑了,“我活着回来了。山里那位没要我的命。”
      人群里响起几声吸气。抱孩子的妇人露出半张脸,很快又低下去。
      祭司的骨杖敲在石上,脸色阴沉:“邪气借她的口回来了。拿下!”
      两名护卫从石阶上冲下来,矛头直奔她胸口。姜时禾后退一步,脚下碎石滚进山沟,肩头的兽皮也往下一滑,山道里立刻起了一阵风。
      护卫手中的矛杆猛然向下折去。两人握紧长柄,仍拦不住矛尖擦过地面。石屑迸到脚边,他们的腰也跟着弯下去。
      雾里传来山声,人群脸色大变,跪在地上发抖。
      她把滑落的兽皮重新搭好,从两支斜垂的矛中间走过去。
      “你若认定我是邪物,就让大家看清我从山里拿了什么。”
      祭司没有应声,手指扣住骨杖上端。姜时禾便在祭台外沿蹲下,把兽皮包放到众人看得见的地方,取出那片包着坏粮的干叶。叶角一开,黑芯、霉粉和虫蛀的碎壳便落进浅陶片。
      “昨夜献上去的新粮,谁收过?”
      四下无人应声。她的目光越过几个护卫,停在抱孩子的老妇身上。老妇头发花白,怀里的孩子烧得脸颊通红,每喘一下,胸骨都往上顶。
      “桑婆,”祭司先叫了她的名字,“回来。”
      老妇抱紧孩子,脚下动了半步,又停住。
      姜时禾把浅陶片往前送:“劳你闻闻。认不出也直说。”
      桑婆看看祭司,又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嘴唇。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妇人,挪到祭台边,隔着一臂远闻了一下。酸气钻进鼻子,她侧头咳了两声。
      “新谷晒透以后,谷壳有干香。”桑婆盯着陶片里的黑粉,“这个受过潮。芯也坏了。”
      祭司道:“昨夜山雾重,祭粮沾湿,自然发酸。”
      “一夜长不出这么多虫口。”姜时禾拨开一枚碎壳,“新粮入祭筐以前,已经坏了。”
      有人从人群里望向火盆。护卫还在往盆边扫粮,树枝停在灰上,一时没敢再动。
      靠近火盆的一个汉子哑着嗓子问:“山里也有坏粮。谁能说这就是昨夜那一筐?”
      姜时禾从自己破损的衣襟上捻下一粒粘住的黑芯:“祭司把粮撒到我身上时,许多人都在。你若不信,去灰里再捡几粒,同这枚剖开看。”
      汉子看向祭司。祭司未准,护卫便把树枝横在粮灰前。这样一拦,反倒叫更多人盯住了那堆将要烧尽的东西。
      姜时禾随后解开另一层干叶。两枚干缩的旧谷、烧黑的麻丝、兽骨碎块和厚陶依次摆开。旧谷经火多年,壳内仍留着黄仁;坏粮就在旁边,黑芯受潮,差别摆在日光下,识不识字都看得出来。
      “山腹旧祭留下粮囊、谷灰和兽骨。”她拿起厚陶,“这块陶上还有旧纹。”
      祭司的眼睛落到陶片上:“旧祭残物不得带出。你动了禁物,才把灾气引下来。”
      姜时禾把陶片转向桑婆。烧痕中露出残缺的“新”字,旁边三道长弧从圆点上抽开,近似谷芒。
      “你见过这道纹吗?”
      桑婆往前凑了凑。她看了很久,嘴唇跟着刻纹开合,最初发不出声。台下一个瘦老人却先念出半句:“新谷入山。”
      桑婆接道:“泉开一线。”
      短短两句旧歌从祭台下传开。有人记得头一句,有人对后一句全无印象;角落里还有人说旧歌原本不是这个调。说话的人彼此看着,谁也凑不出后面的词。
      祭司扬起骨杖,厉声呵道:“桑婆!旧歌招过灾,早已禁唱!”
      “残陶也缺了一半。”姜时禾把陶片收回兽皮,“旧歌说的究竟是什么,还要接着查。眼前这把坏粮却是你们昨夜亲手抬来的。”
      她将证物重新隔开,手腕上的伤受了力,冷白细痕贴着骨头发疼。她放慢动作,余光扫过祭台侧面。
      先前收陶盏的护卫站在祭司身后,袖口湿了一块。石台上还留着盏底大小的圆印,一线清水沿石缝流下去,尚未被灰吸尽。
      姜时禾起身向那处走,护卫随即横过矛杆。
      山口的雾向前漫了一尺。矛杆从他掌中滑下,尾端磕上石阶。
      姜时禾越过他,在矮石龛前蹲下。石龛外糊着草泥,表面撒灰,颜色与旧石接近。最下方却露着一截青白草根,断口湿润,泥边还留有指腹抹过的弧痕。
      她用陶片挑出草根:“这是今日封的。”
      祭司道:“灾水封在龛内。山君未允,谁开谁担。”
      台下响起一阵人声,姜时禾转头看他:“龛里有水。”
      几个跪在前排的人撑起身子。抱孩子的妇人紧紧盯着石龛,怀里的孩子又咳起来,喉咙发出干涩的响声。
      祭司将骨杖横在身前:“水受了灾气。开封之后,病死一个,便算在开龛的人头上。”
      那些刚抬起的脸又往下垂。水在眼前,碰水的罪也在眼前。
      姜时禾掂了掂手里的陶片:“桑婆,封泥外层刮得动吗?”
      桑婆站在原地。孩子咳了第三回,她转身把孩子塞回那妇人怀里,弯腰捡起另一块碎陶。
      “能。”
      她走到姜时禾身边,指着泥缝低处:“这里薄。”
      两人沿着石边刮开草泥。封石渐渐露出一角,石块比姜时禾估的更沉,她手上有伤,试过一回便放开。
      桑婆回头喊:“石青。”
      人群后面,一个肩宽的年轻男人站起来。他手里攥着半截断矛,脸上沾满祭灰。他望向祭司,骨杖敲了一下地,他脚步便停了。
      桑婆指着怀里的孩子:“过来搬。”
      石青抹掉掌心的汗,把断矛交给身边人,走到龛前蹲下。他沿石缝摸过一遍,将十指扣进两侧。
      “往你这边翻。”姜时禾让出位置,“石下若有瓮口,别让它砸进去。”
      石青低喝一声,肩背绷紧,封石擦着龛沿挪出来。石块落地,草灰下现出一圈黑陶。桑婆扒掉瓮口余泥,清水映出天光。
      人群停了一息,随即有人喊出“水”,前排的人全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男人伸手便捧。姜时禾抓住他的手腕,肩膀也挨了一撞,膝盖磕上石角,疼得她险些跪下去。
      “手别伸进去。”她撑着瓮沿站住,“你搅起泥,后面的人喝什么?”
      男人双眼发红:“我家里三日没分到一整碗!”
      “退后!先把碗拿来。”
      桑婆捡来缺口陶碗。石青搬起封石,横在众人与水瓮之间,给她们留出舀水的空处。有人骂他帮外人,他手臂发抖,封石仍挡在原地。
      姜时禾先舀小半碗,递给桑婆:“孩子润嘴,分两回。咳的时候停。”
      桑婆托着碗,碗沿才碰到孩子嘴唇,他便急着往前扑。姜时禾扶住碗底,留了一点水。孩子吞得太快,呛出一声咳,歇过来后终于哭响了。
      抱孩子的妇人跪坐在地,顾不上道谢,双手始终护着孩子的后脑。
      水瓮里这点水救不了谷中所有人。姜时禾朝台下看了一圈,嘴唇开裂、眼窝发陷的人太多,谁先谁后若由她随口指定,很快便会乱。
      她把陶碗交给桑婆:“病孩和起不来的老人先润嘴,每回两口,咽下去再给。你认得谷里的人,也会记数。”
      桑婆问:“壮年呢?”
      “排在后面。取过水的往左边坐,省得重领。”
      一个妇人从后排挤出来,扯过自家半大的孩子:“他也病了,先给他。”
      那孩子虽然瘦,双脚还站得住,被母亲扯得一个趔趄,自己又直起腰。桑婆看过他舌头和眼皮,摇头道:“能等。”
      妇人红着眼还要争,旁边一个起不来的老人咳出带血的痰,她的手慢慢松了。她没有退远,抱着孩子守在右边,仍等着下一碗。姜时禾把这一家也指给桑婆记下,免得争执过后被漏掉。
      姜时禾又对石青说:“找两个人守瓮。手进水、撞翻碗、推老人,都退到最后。”
      石青回头,点了方才替他拿断矛的年轻人,又叫起自己的弟弟。两人迟疑片刻,还是站到了封石两边。石青接回断矛,守在瓮口前。
      人群渐渐分成两处。领过水的靠左坐,等候的留在右边;中间空出一条窄路,缺口陶碗从水瓮递到桑婆手里,再由她送回。仍有人偷着向前挪,每当石青举起断矛,那几只脚便缩回去。
      祭司走下石阶:“祭水由祭屋掌管。你今日让这个孩子先喝,旁人的孩子死了,这笔命归谁?”
      桑婆抱住陶碗,水声停在瓮边,石青也回头看向姜时禾。
      她膝上火辣辣地疼,整夜未睡后的眩晕一阵阵往上翻涌。如今把手缩回去,祭司便会重新封龛;应下这笔账,往后三日的病、渴和抢水都能往她身上算。
      姜时禾把装旧祭残物的兽皮包挪到脚边,贴着水瓮坐下。
      “从今日起,桑婆记水,石青守龛,我守在这里。瓮里的水若变色、发臭,先停;喝过的人病了,也记下何时喝、喝了多少。”
      祭司问:“若水生灾?”
      “先查水,再查谁动过瓮。”她抬起头,“查到我头上,我受你的处置。”
      祭司盯了她片刻,骨杖转向众人:“第三日清晨验水。水坏、人病、龛毁,开封者担罪。”
      桑婆又舀了一碗,水线随即露出瓮壁上一道旧烧痕。底下这点存水熬不过今日。缺口陶碗还在往外递,石青则用肩背拦住向前的人。
      她低头查看龛边湿泥。一枚小蹄印落在水痕旁,四瓣边缘沾着赤红的泥,印底比周围更凉。
      有人看见了,慌忙后退:“赤蹄来过!”
      另一个人扯住身边的孩子,声音慌张:“灾兽近水,泉要断。”
      石坡后传来刨土声。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
      山风从那边绕来,湿泥气里混着血腥。姜时禾握住陶片,耳边落下一个字。
      【水。】
      她望向已经浅下去一截的黑陶瓮,又看向石坡。
      “这点水,撑不到第三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