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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君 旧谷停在姜 ...

  •   旧谷停在姜时禾膝前,外壳焦黑,腹部瘪下去一道细沟。
      她用陶片把谷粒拨到掌心。祭台带下来的坏粮还粘在袖口,受潮后发酸,捻开便露出黑芯;这枚旧谷烧过,壳内倒是干的。两种气味挨在一起,差别更明显。
      姜时禾用指甲剖开旧谷。里面的仁早已干缩,颜色仍偏黄,虫口也少。它当然不能吃,留到今天却说明入火前保存得不错。
      她把两种谷分在左右掌心,免得霉粉沾过去。祭台那把坏粮是方才发生的事,谁装筐、谁上祭,山下都有人见过;旧谷来自山腹,年头和归属还得找人认。两样混在一起,回去反而说不清。
      雾从石座后绕过来,卷起一层浮灰。
      姜时禾赶紧拢住掌心:“风停一停。”
      山影立在原处。雾到了石座边便改了方向,贴着她身后散开。
      她松了口气,这人……或者说某种存在,出乎意料的讲理。
      她把旧谷放在陶片内侧,继续清理石座。方才看见的绳印绕着罐底旧痕收口,往里还有几处烧黑的麻丝。麻丝贴在石缝中,碰一下就碎。她从边缘挑下一小截,连同两枚谷壳放进陶片。
      她沿着绳印又摸了一圈,指腹碰到一道硬边。灰下卡着半块厚陶,弧度比手里的碎片大,内壁结着薄薄的焦壳。姜时禾握住边角往外拔,陶块纹丝不动,她换了个方向,膝盖抵上石座,伤处顿时钻心地疼。
      她松手歇了一会儿,改用尖陶片清理厚陶周围的灰。陶块下方还夹着一截扁骨,边缘留有砍痕,尺寸和先前翻出的兽骨相近。骨头与陶罐挨着,旁边散落谷壳,这一处旧祭同时用过粮和兽物。
      姜时禾把扁骨留在原处。它太大,也太脆,强行拿走会碎成一把骨渣。她从断口边挑了一小块,先摆在石座外沿,等会儿再包。
      陶块松了。她也跟着往前扑,左手在石沿擦开一道口子。
      血滴进灰里。
      山影动了一步,石壁上随之落下碎屑。姜时禾护住刚理出的谷壳,抬臂挡在石座前:“别动这里,我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那一步停在雾后。
      石缝里渗出一道冷白水痕,沿石面游到她腕边。姜时禾还没来得及躲,寒意已经缠上伤口。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五指僵在陶片旁。
      “等会儿,这是什么!”她牙关发颤,“太冷了。”
      水痕顿住,随后退开半寸。裂口还在渗血。
      姜时禾缓过一口气,把手腕重新递过去,带点试探:“可以治,轻些。让我手还能动。”
      冷白水线再次贴上来。这回寒意停在皮肉外,伤口的血渐渐凝住,腕骨周围留下一圈凉意。她试着屈了屈手指,虽不灵便,总算能捏住陶片。
      水痕绕过祭绳磨出的旧伤,又在最深的一处停了停。姜时禾疼得肩膀一缩,水线随即离开皮肉,等她把手放松才重新靠近。
      最后一缕血止住时,水痕缩回石缝。伤口好了些,皮肉合拢了,腕上则留下一道冷白细痕,摸上去比周围皮肤凉。姜时禾盯了两眼,暂且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她低声道了句谢,山影不言。
      方才拔出的厚陶横在脚边。外壁烧得乌黑,内侧却留有几道刻纹。姜时禾用干草擦掉浮灰,先露出一笔向上的斜划,再露出半个方折。她见过前半部分。山下祭台的木牌上刻着同样的开头,祭司念到“新娘”时,杖尖恰好点在那处。
      “新。”
      她认得这个字。后面的刻纹碎在断口处,剩下的几笔究竟指什么,她认不出来。
      陶片另一侧还刻着三道细长弧线,从一枚小圆点上抽出,形状近似谷芒。刻纹里嵌着焦灰,和石座上的旧粮灰连在一处。
      她在灰地上照着刻了一遍。前半个“新”勉强能认,后半段缺去大半,谷芒究竟是字的一部分,还是祭罐上的图记,还说不准。山下若有人懂旧歌、管过旧粮仓,看到这块陶,兴许能补上另一半。
      姜时禾把陶片转了两遍,问雾后的山影:“后面这个字,是粮?”
      山影不答。雾扫过石座外沿,几枚碎片陆续显出来,每一片都残缺,拼不回完整的字。
      她也没再追问。
      一个残字、一把粮灰,离定论还远。可山下的人把活人绑上石台,这里留下的却是粮囊、谷壳和切过的兽骨。至少能让桑婆那样见过旧粮的人开口看一眼。
      姜时禾又找了一刻钟。石座后的碎陶大多烧得发脆,拿起便掉渣;两枚保存较好的旧谷藏在罐底凹处;最靠里的石缝积着黑灰,闻不出霉气。她没再动更深处的东西。
      姜时禾把能拿走的东西分开。祭台坏粮裹进一片干叶;旧谷和麻丝放进浅陶片;带刻纹的厚陶单独搁在旁边;兽骨挑最小的一截。她身上连个口袋都没有,麻衣袖口又破了,东西塞进去走不了几步便会漏光。
      她试着用断绳绑住两片陶,绳子一收,陶沿便互相磕响。姜时禾赶紧拆开,在中间垫了一层枯草。坏粮也不能紧贴旧谷,她又从石座外找来两片宽叶,折起边角,分别包好。做完一抖,黑粉还是从叶缝漏了几粒。
      “缺个袋子。”她对着手里一团乱绳自语道。
      山腹的冷气顺着后背往衣里钻。她忙了这一阵,手脚渐渐失了热气,肩头也开始发抖。
      雾中传来兽爪刮过石面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姜时禾抬头,一张长毛兽皮从黑影前落下,兜头罩住她。兽皮又厚又沉,尚存余温,边缘沾着湿红的血。血腥气一冲,她赶紧把脸从长毛里挣出来。
      “这是什么!!!”
      山影似乎在看着她。
      姜时禾把兽皮披到肩上。暖意回来得很快,血却蹭在她袖边。她看了看那片湿红,又看向雾里,壮着胆子谈价还价:“东西挺好。下次别滴血,我怕还没穿上,先吐了。”
      山腹静了片刻。
      【好。】
      水雾很快把湿红卷走。
      它挺好说话!
      姜时禾把兽皮往身前拢了拢,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收东西。
      雾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石响,山影已经转开。她摸到兽皮内侧,那里干燥柔软,隔开山腹寒气后,僵硬的膝盖也逐渐恢复知觉。
      她撕不动厚兽皮,正打算拆下衣摆,一块巴掌大的薄皮落到石座边。这块已经干了,边缘像被利爪裁开,大小正够包住陶片。
      “这个也给我?”
      山影转向别处。
      姜时禾当他默认。她垫上干叶,然后把坏粮、旧谷、麻丝和刻纹陶片分别隔开,最后用断绳捆住薄皮。兽骨塞在结外,免得把里面的东西磨碎。包裹不大,抱在怀里却硌得慌。
      她蹲下走了两步,听见陶片在皮包里相碰,又回来拆了一次。厚陶垫在最外侧,旧谷夹进两层干叶,兽骨改绑在包结旁。再晃动时,里面终于安静下来。
      旧石座上的原物她尽量放回原处。那半块扁骨仍留在灰里,几道绳印也没再碰。
      姜时禾把下山后的说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坏粮先交给会看粮的人闻,旧谷和兽骨随后摆出来,刻纹陶片放到最后。残字缺得太多,她若一开口便咬定“新粮”,祭司正好抓住这点说她编造山意。她要让山下的人自己认出旧物,哪怕起初仅有一两个人肯说真话。
      她走到山道口。山下的祭火已经暗了,残烟从谷中升起,石阶和人影全藏在晨雾后。
      厚兽皮拖到小腿,走山路容易绊脚。她把一角折起,用剩下的断绳系在腰间,又将薄皮包斜抱在未受伤的右臂。左腕仍凉,膝盖也疼,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山下那群人若再次动手,她很难靠自己跑回来。
      雾里传来一句。
      【山下,会杀你。】
      “我也这么想。”姜时禾摸了摸颈侧,那把石刀留下的凉意还没散,“但是我得回去。”
      山风堵住了路口。
      她停下脚步:“我留在这里,祭司会说山君收了新娘。下一次缺水,他还会再绑一个。旧粮也好,旧约也好,全由他说。”
      她转身指向旧石座:“你把这些给我看,总不是为了让我在山里守着。认得旧歌、管过粮仓的人都在下面。我得让他们看见,才知道这块陶原来刻的是什么。”
      风仍在山道间打转。
      姜时禾换了只手抱包裹:“何况他们叫你凶神,说你吃人。你真打算一直由着他?”
      【无妨。】
      山影说完便沉寂下去,山风照旧沿石壁往外走。
      凶神、山祟、吃人,这些称呼在他那里与落叶、尘土差不多。姜时禾原先准备好的劝慰全用不上,反而更清楚自己为何必须回去。
      “你无妨,我有妨。”她说,“他们认定我死了,我带下来的东西便成了妖物。我要活着站回祭台,叫他们亲眼看看。”
      风口松开一线。
      姜时禾踏上第一块山石,又回头看那道与山壁相连的影子,使唤已经带了些理直气壮:“你送我到山口。有人动刀,你拦一下。”
      山影没有动。
      她补充道:“先别杀人。我得让他们把话听完。”
      【不杀。】
      姜时禾刚松开肩膀,耳边又落下一句。
      【若杀你?】
      她捏紧兽皮包。
      “先拦住。”姜时禾说,“真拦不住,我会喊你。”
      山影在雾后看了她片刻。
      山道上的风转向谷中,散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姜时禾把厚兽皮系紧,抱着从旧祭台取下的东西,沿石阶往祭火尚存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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