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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君 山雾合上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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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合上时,姜时禾脚下一空。
她抱着半袋坏粮,怀里硌着那块骨片,整个人被拖进山道。身后祭台的火光缩成一点,跪伏的人影被雾吞掉,祭司的声音追上来,又被山风压断。
她踉跄两步,膝盖撞上石阶,怀里的谷袋差点散开。
“轻点。”
雾停了一息。
耳边落下一个字。
“证。”
姜时禾咬住谷袋口,把骨片往怀里塞深一点。
“拿着呢。你别催,催散了还得你捡。”
山道往前开,石壁贴着她肩膀擦过去。风里有湿冷的土味,远处有兽伏在黑暗里,喉间压着低低的声。她没敢回头,手腕上的伤被谷袋边缘磨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气。
那道声音又落下来。
“说。”
姜时禾停住。
“说什么?”
石壁里水声滚过,压得她耳朵一沉。
“祭台。”
她抱紧谷袋。
“吵。祭品坏了。粮。错。”
山道静了。
她补了一句:“我没添字。”
黑暗深处有水滴下来,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
“再听。”
姜时禾抬头。
左边石壁里先响起一线细声,细得几乎被风盖住。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水。”
右边忽然传来爪子刮石的声响,她肩膀一缩,脚往后退了半步。
“兽。”
脚下石阶震了一下,一道裂声从脚底往前走。
“石头。”
最后一声落在她耳边,低,冷,压着胸口。
她手指攥紧骨片。
“你。”
山雾往两边退开。
姜时禾站在一处山腹里。
水痕从高处垂下来,贴着石壁流进地缝。旧谷壳压在石缝里,灰白的盐粒粘在低石台边,几截烧裂的火种壳散在兽骨旁。兽骨一圈圈嵌在石壁上,骨尖朝外,风过时轻轻发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又看那方石台。
“你这儿办不了亲事吧。”
山腹里传来很低的一声。
“无新娘。”
“那就好。”姜时禾扶着石台站稳,膝盖还在疼,“新娘这事,我也不认。”
水痕后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苍白,指节上有黑色石纹。石壁上的角影跟着压下来,斜斜落过半面山腹。姜时禾看见一只眼,下一瞬,那只眼又落进兽影里。
她往后退,后腰撞上石台,谷袋被她脚后跟一碰,滚出两粒黑芯谷。
那只手停在半空。
“证。”
姜时禾弯腰把谷粒捡回来,声音还紧着。
“知道。没丢。”
那道影子看着她手里的粮。
“人吃,会死?”
“会。”
“弱。”
姜时禾抬头看他。
“先别评。”
山腹里静了一下。
她把谷粒放在石台上,用指甲压开。黑芯碎成粉,霉味贴着火灰散出来。她把碎粉拨开,拿兽皮边角包住。
“这袋能带下去。”
那只手移向骨片。
姜时禾立刻把骨片按住。
“这个也带下去。”
骨片贴着她掌心发冷,祭司拇指压过的地方有一层油泥。她用指甲刮了刮,泥屑掉下来,磨痕下露出半截细纹。
石台忽然震了一下。
灰里松出另一块断骨,滚到她脚边。姜时禾蹲下去,把两块骨放在一起。山下那块缺了一笔,山里这块的纹路接得完整。那一笔斜斜挑出,末端有细小的谷芒。
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里原来是什么?”
山腹里的水声停住。
“粮。”
她把山下那块骨片转过去,看祭司磨掉的地方。
“山下念的是娘。”
“错。”
姜时禾把两块骨片并在一起,压到石台上。她指尖沾了灰,手腕的伤口又渗了一点血。
那只苍白的手朝她伸来。
她立刻把手往后藏。
“这个不祭,也不喂兽。”
水雾从石缝里漫上来,贴住她手腕。伤口凉了一下,血停住,伤边浮出一点黑痕,很快没进皮肉里。
姜时禾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向那片影子。
“你们山里止血都不提前说一声吗?”
那只手收回去。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声补了一句:“下次也先说。人会吓一跳。”
山腹外传来一声重物拖过石地的响。
姜时禾刚把骨片包好,雾里滚进来一头长毛兽。兽已经死了,脖颈处还有血,厚毛一路扫过石面,留下湿红的痕。
她抱着骨片往后跳,背又撞上石台。
“这什么!”
山影停在兽旁。
“你冷。”
姜时禾看着那头兽,又看他。
“我冷,你给我一只刚死的?”
山影没动。
她盯着那身厚毛,慢慢闭了一下眼。
“谢谢。”
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
“下次不要滴血的。”
那只眼从兽影里抬起来。
她指了指地上的血。
“我嫌弃。”
山腹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
水雾从石缝里爬过去,卷过那头长毛兽,血被冲进地缝。兽皮从兽身上松开,落到姜时禾脚边。
她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毛是冷的,很厚,没有再滴血。
“这个可以。”
山影没有声。
姜时禾把兽皮披到身上,肩膀总算不抖了。她坐到石台边,把坏粮、两块骨片、一小撮旧谷壳分开放好,又用兽皮边角包紧。
她抬头。
“你把我卷回来,就为这个?”
山壁上的角影低了一点。
“听。”
“听完呢?”
“带。”
她看着那两块骨。
“带下去,让他们改?”
山腹里水声从石后压过去。
“人改人词。”
姜时禾把骨片塞进怀里。
“你自己不能去?”
山影没有往前。
石壁外有兽群低低伏下,声音从远处一层层压过去。她听见山声落在耳边。
“人听不见。”
她抿住唇。
祭台上的人影在眼前晃了一下。祭司举着骨片喊妖邪,石阶下的人把头磕进灰里。
她把兽皮裹紧。
“我要是带回去,他们还说我是妖邪呢?”
“让他们看。”
“看了也不认呢?”
山腹深处的水滴断了一下。
“留山。”
姜时禾脸色一变。
“活着留?”
那只眼看着她。
“活。”
她松了半口气,又立刻把气收住。
“你这个活,听着也不太稳。”
山影没有答。
水声忽然从石壁里卡住。刚才还在脚下走的那一道细声,停在壁后,一下也不往前。
姜时禾转头。
“水怎么了?”
山影看向石壁。
“泉眼被压着。”
她站起来。
“谁压?”
山腹安静了片刻。
“人。”
姜时禾低头看坏粮,又摸了摸怀里的两块骨片。
“山下那群人,事还挺多。”
雾从石缝里往外流。山道重新开出一线,尽头透着一点灰白天光。
山声落下来。
“天亮。”
她把坏粮背到肩上,骨片贴身收好,兽皮拖在地上。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那片山影。
“先改词,再问水?”
“嗯。”
姜时禾点点头。
“行。”
她踏进雾里。
山道往下延开,祭台方向还有一点残火。风从身后推了一下,她差点踩空,立刻扶住石壁。
“别推。”
山风停住。
她抱紧坏粮,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