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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娘 姜时禾醒来 ...

  •   姜时禾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灰。
      她咳了一声,胸口随即被绳子勒住。双手被反绑,脚踝也缠了麻索,身下是块黑石台,石边磨得油亮,凹处留着洗不净的褐痕。
      身上的红褐麻衣不合尺寸,领口斜到锁骨,袖边缀着几根干枯的谷穗。她右肩有一大片淤青,后脑也疼,显然这具身体被送上来前并不配合。腕上的绳结打得死,结眼硌着腕骨,留不出半指空隙。
      一把石刀搁在她颈侧。
      持刀的人赤着上身,臂上涂满白灰。再往前,七八个陶罐沿石阶排开,罐口仰着,底下积了薄薄一层尘。一个孩子盯着火盆旁的小陶盏,舌头舔过裂开的嘴唇。抱他的妇人按住他脑袋,不许他看。
      陶盏后还放着三只粮筐。两只空着,筐底粘着谷壳;最后一只用黑布蒙住,由祭司身边的少年抱着。祭场外沿的四个持矛男人背对山道,盯着跪地的族人。
      姜时禾试着动了动手指,绳结扎得死,越挣越往肉里勒。
      她最后记得的是试验田。六月旱得厉害,粟苗叶尖发卷,她蹲在垄沟里掰土团,记录夹还搁在膝上。眼前这片地比试验田更干,风一过,谷壳和碎草根贴着地滚。
      那时她还在琢磨第二天要不要调一次滴灌。试验站的老赵催她回去吃午饭,她说再看两垄。太阳白得晃眼,脚下土块一捏就散。记忆就断在那片松土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想不起来。
      石台下跪着几十个人。
      老人肩头只剩一层皮,几个孩子的肚子微微鼓起,脚腕却细。靠近石阶的位置跪着几个衣料较厚的人,腰间挂着盐角和小陶瓶;更多人赤着脚,连盛水的碗也没有。
      骨铃一响,披灰白兽皮的老人从火后走来,众人伏得更低。他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头缠红绳,下面挂着几枚兽牙。
      “山君索祭。”
      他用杖尖点过石台,又点向姜时禾。
      “新娘入山,旱祸可止。”
      孩子从妇人指缝里挤出一句:“凶神吃了她,就给水吗?”
      妇人捂得迟了。周围几个人抬起头,先紧张看祭司,又看火边那盏水。祭司越过孩子看向持刀人,抬了抬手。
      妇人急忙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孩子还小,不懂那句话哪里犯了忌,鼻尖仍朝着水盏的方向。妇人低声哄他,手掌贴上他的嘴唇,让他舔掌心残存的一点湿气。祭司身后的少年看见了,把黑筐抱得更高,顺势挡住水盏。
      持刀人抓住姜时禾的头发。
      “等等。”
      她嗓子被灰磨得发哑。那人攥得更紧,她仰着头说:“既然是献给山君,总得让他看清吧?”
      祭司隔着火望了她一会儿:“祭品无须多言。”
      “我也不想多言。”姜时禾看着离颈子半寸的刀,“让它远些,我能说快点。”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持刀人回头等命。祭司的骨杖在石上顿了一记,算是准了。
      刀移开少许。
      姜时禾先把气喘匀。石台上撒了谷粒,几粒黏在她袖边。颜色不算难看,气味却不对。谷子受了潮,又在闷处捂过,酸气混着虫粉,被火一烘,更冲鼻子。
      一个少年端着黑筐上前,从筐里抓出一把谷,准备撒到她头上。
      “这也献?”姜时禾问。
      少年愣住。
      “撒。”祭司说。
      谷粒落下来,有两粒滚到姜时禾手边。她指尖够不着,便侧过身,用掌根碾碎其中一粒。外壳一碰就瘪,黑粉从裂口里钻出来。
      她闻得没错。
      “粮坏了!”
      少年手里还剩半把谷,听见这话,下意识低头。台下也有人望向黑筐。离得最近的老妇鼻翼动了动,很快又把脸伏回去。
      祭司道:“妖女乱祭。”
      “我乱没乱,你让人捻一粒。”姜时禾用脚把碾碎的谷往石边蹭,“空壳、黑芯,还有虫口。这东西人吃了要病,你拿来祭山,倒怪山里发怒?”
      她说完便咳起来,喉咙里全是霉味。少年捧筐的手缩了一下,一枚谷粒从指缝漏下,掉在石阶上。一个跪得近的男人盯住那枚谷,嘴角动了动。他身旁的女人立刻扯住他衣角。
      人群里起了细碎的话声。
      有人说今年的新谷早已见底,也有人问祭屋不是还封着两袋。话刚冒出来,祭司身边的护卫便将木矛往地上一磕。说话的人缩了回去。
      姜时禾顺着那句话看向祭场侧面。那里有一间低矮石屋,门上抹着厚泥,泥面印着骨杖纹。屋檐下的地比四周湿,门边还摆着一只盖严的水瓮。祭司的陶盏和那间石屋之间,踩出了一条颜色较深的小路。
      她才看了一眼,持刀人已经挡到面前。
      祭司走上石阶,目光越过那粒碎谷。兽皮下摆扫过黑筐,恰好挡住众人的视线。
      “旱祸三年,正因族中有人疑神、慢神。封她的口。”
      持刀人扔下石刀,一把捏住姜时禾的下颌。另一个护卫扯来皮条。姜时禾偏头躲开,肩膀立刻挨了一肘,半边身子撞在石台上。
      火边那盏水晃了晃,祭司伸手扶住,放回自己脚边。
      持刀人重新拾起石刀,刀刃在火上烤过,暗红的火光沿缺口爬了一道。
      山口传来闷响。
      跪着的人一齐伏倒,祭司也在此时举起骨杖,高声道:“山君催祭!”
      山风横扫祭场。火盆里的焰头贴向地面,骨铃乱撞,空陶罐被吹得互相磕碰。声音挤在一起,像整座山在石缝深处磨动。
      姜时禾耳内发疼。她挣不开,把脸侧向石面。那粒碾碎的坏谷就在眼前,黑粉被风吹散了一半。
      杂响中落下一个字。
      【粮。】
      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山民还在哭喊着求山君息怒,祭司也仍在念祭词,那声音越过所有人,又落进她耳中。
      【粮。】
      姜时禾猛地抬头,皮条从唇边滑下一点。
      “谁在说粮?”
      这一声出口,离她最近的护卫先退了半步。台下的人抬起脸,看她的眼神比看石刀还怕。
      祭司脸色发青,骨杖重重敲下。
      “山邪入体,立刻送祭!”
      石刀逼近她颈侧。
      风从石台底下翻起。
      姜时禾手腕骤紧,麻索随即断开。黑雾漫过石阶,持刀人摔向火盆,祭司护着那盏水连退数步。有人在哭,有人喊山君收了新娘。她被风卷离石台,膝盖撞过石阶,手刚碰到地面又被拖进雾里。
      她抓到一把枯草。草根连土拔起,没能留住她。
      石台下有人追了两步,很快被雾逼退。祭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遍遍喊着“山君收祭”。他一声接一声,哭声随之低下去。直到祭场被山石挡住,那句话还沿着山道追上来。
      祭场的火和人声很快被甩在身后。
      山道向上,风贴着地面拖她,碎石一路硌过小腿。姜时禾护住脑袋,几次想骂,张嘴全灌进冷雾。
      等四周安静下来,她趴在一片灰地上,半晌没动。
      肩背都疼,好在颈子还在。她翻过身摸了一遍手脚,确认骨头没有断,才撑着地坐起。
      手腕磨破了两圈,左膝的麻衣也裂开一道口子。她把断绳从腕上解下,绕在掌心缠了两圈。若雾里真有东西扑来,这点麻绳未必有用,总比空着手强。
      这里藏在山腹深处。黑石壁围成半环,石面有火燎过的痕迹,地上散着碎陶和烧焦的谷壳。山腹中央立着一座旧石座,比山下的祭台矮得多,周围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雾后立着一道影子,肩背与山壁连在一起,头顶有两道枝杈般的黑影。姜时禾看不清脸,那东西才往前移了一步,石壁上的灰便簌簌往下落。
      她捞起脚边一块尖陶片。
      “停。”
      黑影停住,姜时禾仍觉胸口发闷。她握着陶片,手抖得刀口似的尖角直晃。她勉强开口:“你靠近,我喘不上气。”
      片刻后,堵在她胸前的闷痛散了一些。
      黑影仍与山壁连成一片,雾贴地不散。刚才逼得她几乎跪倒的力道收回几分,已经够她喘气。
      姜时禾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刚才是你说粮?”
      【你听见?】
      声音贴着耳骨落下。她眼前发黑,胃里跟着翻了一下。等那阵难受过去,她低头看见陶片内侧沾着灰,灰里夹了几枚烧空的谷壳。
      她先用陶片拨开外层浮灰,底下露出一圈浅印。印子绕着石座收口,宽窄齐整,残留的麻丝已经烧黑。若这里常年捆过活人,石边总该有挣动磨出的乱痕;眼前的绳印贴着圆形罐底,收成齐整的一圈。
      再往旁边,灰下埋着半截白骨。姜时禾后背发紧,陶片停了片刻,还是将浮灰拨开。骨头弯而厚,断口有劈砍和火燎的痕迹,尺寸也和人的手脚不同。她翻到的这几块都是兽骨。
      附近还有更多碎片,几道规整的绳印留在石座边缘,围着一个圆形旧痕收拢。这里曾经放过口袋或陶罐。
      山下石台留着血,眼前的旧石座留下的是粮灰。
      姜时禾用袖口擦开陶片上的黑灰。残存的刻纹露出来,像一株被火烧去半边的禾苗。
      她抬头看那道山影。
      “他们说,你要新娘。”
      雾沿石座退开,露出灰下另一枚干瘪的旧谷。
      【山中无新娘。】
      那枚旧谷滚到她膝前,停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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