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不能吃 谷壳裂开的 ...

  •   谷壳裂开的地方,顶出了一点白。
      姜时禾用指甲挑开湿草叶,看见一道细缝。白点贴着壳口,短得还不及半粒沙,沾水后微微鼓起。祭包里其余旧谷挤在旁边,多半干瘪发灰,几颗霉得发黑,偏是这一粒先有了动静。
      山声留下的“醒”已经散了,指腹下的白点还在。
      她把谷粒托到亮处。桑婆抱着孩子凑近,眼皮颤了颤:“旧粮仓里还有这一包时,我就当它们全死了。”
      “先别说活。”姜时禾取来一片干陶,沿中间划出一道浅痕,“找三只小碗,洗干净。还要拿一块避开苦水的布。”
      石青刚把分水的器具收拢,听见便往旧粮仓跑。山客仍站在她一步之内,垂眼看着那粒谷。
      姜时禾把祭包里的谷全倒到陶片上。总共不过两捧,壳瘪,颜色暗,混着碎草屑和旧虫壳。若全下进锅里,熬出的粥也不够围在村口的人各分一口。
      她捏起一粒,指甲沿壳缝一掐,里面已经空了。另一粒表面生着黑斑,凑近便有霉气。她把空壳、霉粒和壳身完整的分到陶片三处,桑婆也伸手帮忙。
      “这种发灰的,旧时晒不透,隔年便坏。”桑婆指着壳腰的一圈暗纹,“壳尾还硬的,偶尔能留住。”
      姜时禾照她说的掐开两粒,一粒粉碎,另一粒内部还留着干白的谷仁。地方经验比她凭外观猜要可靠,她便把壳尾完整的另放一处。
      山客伸出手,掌心悬在陶片上方。他未碰谷,几粒靠近他指尖的旧壳却轻轻滚了一下。
      “这三粒。”
      他依次点过两粒黄褐谷和一粒发青的瘪谷。
      “哪里不同?”姜时禾问。
      “息未散。”
      “多少?”
      山客看向她,像是不明白草木的气息为什么还要分多少。姜时禾把三粒谷排成一线,又从旁边挑了三粒外形相近的:“你觉得最足的放左边,最弱的放右边。中间留一粒。”
      这次他直接动手。最饱满的黄褐谷在最左,发青的瘪谷居中,另一粒挪到右侧。随后他又从完整谷里挑出四粒,分别并入三处。壳色与饱满程度并不全对得上,有一粒看着完好的旧谷,被他留在最右。
      姜时禾保留了他的排法,拿碎陶在三处各刻一道记号:“这几粒单独试。你的……山息判断算一条,外壳和霉变算另一条。等它们出不出芽,再看哪一条更准。”
      山客的目光停在她刻下的三道痕上,然后移到她脸上。
      石青带着碗回来时,谷粒已经分完一半。消息也跟着他传开了。昨夜分到肉少的人先围过来,接着是抱孩子的妇人和几个老人。有人闻见旧谷的陈气,舌头舔过干裂的嘴角。
      “这是粮?”
      “祭屋里藏着粮,为什么不煮?”
      “孩子两日没吃饱了!”
      人越挤越近,陶片上的两捧谷显得更少。姜时禾把湿草叶盖回去,只露出分好的小样。石青将断矛横在陶片外,桑婆抱着病孩坐到另一边,把粮护在膝前。
      祭司从人群后走来,骨杖敲开挡路的人:“旧祭之粮,自当归祭屋。来路不清的外人已经动过祭水,还想毁了祭种?”
      “你刚才还说该煮。”姜时禾看向先开口的人,“祭司要收回去,进了祭屋是煮是藏,你们还能看见吗?”
      那汉子张了张嘴,往祭司身后的护卫看了一眼,脚仍留在原处,手里的空碗也攥着。
      祭司抬起骨杖指向陶片:“祭粮属山君。”
      山客站在姜时禾身侧,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正看最左边那粒谷,指腹离谷壳半寸,似在辨认里面极弱的动静。
      “这一把不能吃。”姜时禾把陶片往自己面前拉近,“全煮了,填不饱一个壮年人。留下来,也许能多出一批种。”
      “也许?”人群里有人追问,“你能保证它长成粮吗?”
      “不能。”
      村口静了一瞬。祭司唇边已经浮出冷笑,姜时禾接着说:“水够不够,土合不合,这次醒动能否延续,我都没验过。我能保证的是,今日下锅,明日一粒也不会剩。”
      抱孩子的妇人低头看着空碗:“等它长出来,人早饿死了。”
      “所以只留这一包,不动你们现有的口粮。乌鬣还剩多少,能采的根茎在哪里,另算今日的吃食。”姜时禾点向陶片,“种粮也要吃水、占灰、要人守。愿意让它试一次,便把花费和结果都记下。失败了,这一把损失由我认。”
      “你拿什么认?”祭司问。
      姜时禾喉间发干。她眼下缺屋,也缺农具,能拿来担保的仍是自己的劳力。她抬手指向刚立起的分水石子:“我守水、验粮、带人找可吃的东西。种不活,下一次分粮时,我的劳力份先扣。”
      石青转头看她:“你已经两夜没合眼。”
      “那就更该把话说清。”
      桑婆从脚边拿起一枚石子,放在谷粒旁:“旧粮仓里找出的种,算我一份责任。我守第一夜。”
      石青把断矛插进地里:“我守下半夜。”
      人群仍围着。最前面的空碗迟迟不动,碗主盯了许久,终于问:“真长出来,归谁?”
      “第一茬先留种,扩大种源。若有余粮,守种、整地、取水的人按记录分,老弱仍有份。”姜时禾说,“还没出芽,现在谈吃到谁嘴里太早。先看它肯不肯活。”
      她让桑婆把完整谷数清,只取十二粒做小样。四粒用新水浸湿,四粒沾极淡的草木灰水,余下四粒留作干湿对照。灰量由桑婆按旧时拌粮的经验抓一小撮,再分出大半,只留下陶片尖上的薄薄一点。三组分别裹进湿布、草叶和干布,摆在背风的石槽后。
      桑婆摸着那撮灰,想起旧粮仓从前也在春初留过灰碗,谷种入土前要从碗边过一次。后来祭司收走播种的日子,灰碗便改用来盛祭火。她记不准当年放多少,姜时禾便让她把手势做了三遍,取其中最少的一次,再减去一半。
      “记忆能帮我们找路,分量还得试。”姜时禾将多出来的灰收回陶包,“种子就十二粒,不能一把全拌进去。”
      工序并不复杂,难在每一粒都少不得。姜时禾让桑婆用不同颜色的石子记组,石青找来三个缺口各异的小碗,免得混放。新水仅够润湿布面,碗底不积水;灰水组也只让谷壳沾湿,随后把多余水倒回废水坑。
      祭司要护卫搬走余下谷包,石青和两名守水人堵在前面。这回站出来的人比清晨多了一个,正是端着空碗追问归属的汉子。
      “她说了,只取十二粒。”他没敢看祭司,“剩下的当众封起来。要煮,也等这些死活有个结果。”
      祭司看过他,又看桑婆摆好的石子,骨杖停在原处。水刚从祭屋手里漏出去,再当众夺粮,只会让所有人盯紧那只粮包。他最终让护卫退开半步,却命人守在村口,不准把祭粮带离。
      有人问既然余种不动,今日的食物又从哪里来。姜时禾把事情分给在场的人:熟路的妇人去找可挖的块根,猎手查烟熏架上剩下的乌鬣肉,石青另点两人守水,免得种粮刚保住,沟口又断了流。她自己下午也要随采集者辨一遍可食根茎,留种不能让寻找眼前食物停下来。
      这番安排仍换不来饱腹,但至少每个人听见了今日该去哪里、能拿回什么。端空碗的汉子把碗系回腰间,先去接了采集用的石铲。
      姜时禾用草绳封好余种,绳结两端分别交给桑婆和石青。谁要开包,两个人都得在场。
      山客一直蹲在试验碗旁。他捻起左侧那粒山息最足的谷,举到眼前:“能吃。”
      “能。”姜时禾说,“但这一粒下肚,连你一口都填不满。”
      “为何留?”
      姜时禾指向桑婆怀中的病孩。孩子刚分到一口新水,睡得比清晨安稳,碗底还沾着一点湿痕。
      “分水时,眼前最弱的人先拿一份。种粮也有一份,只是它那份留给以后。今天给它一点水、一点灰,等它长出更多粮,后来的人才有得分。”
      山客低头看手中的谷:“未生的人?”
      “也包括活着却熬不到下一次分肉的人。”姜时禾摸了摸自己空得发疼的腹部,“眼前的吃食要找,未来的种也得留下。少哪一头,都活不长。”
      他沉默片刻,把谷放回湿布。
      山客又把右侧几粒山息微弱的谷推到干湿对照旁。姜时禾看见了,顺着他的手把陶片转过来:“这几粒弱在什么地方?壳、谷仁,还是沾过的山气不同?”
      “一粒受过火。”他点中颜色最匀的那颗,“两粒久渴。这个,病。”
      姜时禾取三块更小的陶片,把火、渴、病分别刻成记号,再将对应谷粒摆上去:“那就分开试。你辨方向,我看它们最后怎么变。”
      他抬眼看她,良久之后,目光又落回那三块陶片。这回他主动从干湿对照边挑出一粒,放到“渴”的记号后。
      日头偏过村口时,人群终于散去一半。桑婆守着湿布,石青安排两人轮换看种,连谁添水、添过几滴都用石子记下。祭司的护卫留在不远处,盯着封好的余种。
      姜时禾靠着石槽坐下,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睡过去前还记得嘱咐,湿布发干再添水,不能泡住谷壳。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客贴着她坐,衣角垂在地上。桑婆把一碗温水递给她,另一只手指向清水组。湿布下大多还是原样,最先裂壳的那粒白点已经长了半分。
      姜时禾凑近时,耳边传来一道细得发涩的声音。
      “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