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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泉开一线 浅渠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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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渠第三次回灌了浑泥。
石青用陶片往外刮,刮到的泥浆已经漫过脚背。两根隔水木楔卡在苦水支缝下,草绳吸饱了水,颜色发黑。上头那股黄灰污水绕过湿泥,又从石缝底下渗出一缕,眼看要混进刚清出的旧槽。
沟外有人喊:“天要亮了!”
祭司带着护卫等在村口,第三日验水的时辰已经逼到山边。
“别再往下挖。”姜时禾撑着膝盖蹲下,手指探进浑水,摸到槽底那块垫石,“泥从左边进来的。把这一段抬高,水先绕开它。”
两个年轻人刚把木杠塞进石槽下,山客忽然抬起头。
“左。松。”
话音落下,沟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人耳隔着水声难以分辨,他已经走到左壁前,掌心贴住一块斜出的山石。
姜时禾让众人退开,拿石片在槽边划出新线:“石青,杠子往右挪。先抬槽,再垫脚。碎石全接住,别让它砸进活根。”
山客的手停在石面上,等木杠离开。昨夜姜时禾定下的次序在他手中一项项接上,山石虽在掌下发颤,缝里的碎屑仍留在原处;待槽脚抬起两指、石青塞进扁石,他才把松石向外托开。
石块离壁时,底下露出一片湿黑的泥。赤蹄在旁边挣了挣肩绳,鼻端贴地,拖着伤腿往那处挪。它闻了一圈,蹄子却刨向更靠下游的凹处。
姜时禾把手伸到凹处,指缝很快沾上冷水。水色仍浑,涩气却淡得多。
“入口改到这里。”她用石片截断原来的浅沟,“上面的泥先挡住,让这股冷水自己走。”
猎手抱来一捧苔根,想拿它垫沟。姜时禾捻开一看,里面夹着细白黏屑,便叫他换成洗过的碎石。夜里赶工的人手早已发僵,一个年轻人搬石时滑了脚,掌根蹭掉一片皮。她让那人退到后头缠伤,自己接过他手里的陶勺。陶勺舀不了几下,腕上的旧伤便灼起来,水也从勺边洒了大半。
山客伸手来接。姜时禾把陶勺给他,指向沟外的泥坑:“舀出去,别扬过槽沿。”
他第一勺直接挖走了半坑泥,陶勺在指间发出细响。第二勺便收了力,泥水贴着勺口落在沟外。此后每一勺都差不多满,既未碰槽石,也未惊动活根。
赤蹄刨了两下便喘起来。石青把它牵回干地,给伤腿下垫了一团旧兽皮。几个忙了整夜的人重新搬石、填泥。浅沟短了一截,水路也缓下来,浑泥渐渐沉在入口外。
苦水支线那边,最后一根木楔已经削好。石青把它送进缝中,回头找山客。青年托着松石站在界线外,视线落在木楔和垫石之间。
“还不能放。”他说。
“对。”石青拿木槌敲进木楔,“等草泥塞实。”
山客看着众人把湿泥一团团填进去,又等石青用草绳绕紧楔尾。昨夜姜时禾逐项教过的工序,他这回自己接了下去。木楔落定,他先把松石移到旧槽外,接着扶正盛水陶片,最后才让开冷渗水的入口。
一股细水沿新沟流下来,起初发黄,继而转成浅灰。流过半段旧槽时,水里还浮着细沙,到了下方陶罐,已经能映出罐沿晃动的人影。
沟中响起几声带着些愉悦的笑,很快又停了。
姜时禾拿干草叶蘸了新水,与昨夜封下的苦水并排晾在石上。旧水干后留下黄灰痕,新水的痕迹薄了许多,草叶边缘仍有发白的涩点。她又把两块陶片递给猎手,让他分开收好。泉开是结果,水根的病还留在上游,眼下能拿走的只是这一线。
姜时禾让人接满三只小罐,一只封口静置,一只带回村中烧煮,余下一只留在沟口,对照后续水色。她把木片插在浅渠边,刻下此刻水位,又叫石青留下两人看守木楔。
山客跟着她下山,手里端着烧煮用的陶罐。罐壁烫得石青拿兽皮裹了两层,他的手指却贴着陶口,连换手都不曾。
村口已经围满了人。祭司面前放着旧石槽接来的苦水,桑婆怀抱病孩,脚边排着一溜石子。看见新罐,他用骨杖点了点地面。
“第三日已到。你说水能活人,便当众喝。”
人群给姜时禾让出一小块空地。她喉咙干得发疼,唇上的裂口渗出血腥味。那只盛水的陶碗递到面前时,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她的嘴。
姜时禾接过碗,放到了地上:“水清了,能否入口还要验。先看沉底,再烧开。第一轮由身体无病、近两日未发热的人少量试饮,记下时辰。孩子和病人排在后面。”
祭司冷笑:“你怕死,便叫别人替你死?”
“我来定方法,也担验水的结果。试饮的人自愿,先听清风险。谁喝了,桑婆记名;谁今日肚痛、发热、吐过,也先说清。”
石青从人群里走出来:“我喝。”另一名守水的年轻人也随之上前。
桑婆分别放下两颗石子,又用一枚颜色较深的石子记时。新水静置后,罐底沉了薄薄一层细沙,水面未再浮出灰白薄痕。煮水的小罐架在三户人家凑来的余火上,滚过一阵,才倒进两只洗过的碗里。
山客俯身闻了闻:“清。为何等?”
姜时禾把旧苦水的陶片递给他,再把煮过的新水推近:“再闻。”
他闻旧陶片,眉峰动了一下。新水罐口的涩气已经很浅,贴近罐底仍能辨出一点。
“眼睛看不出的东西,可能还在。”姜时禾说,“人喝下去也要等。一个本来就在生病的孩子,喝后发热,分不清是哪股水惹的祸。先让身子康健的人试,出事也能尽快看见。”
山客望向桑婆怀里的孩子:“弱的,后喝。”
“嗯。弱的少担风险。验明以后,她先分。”
两名试饮者各喝了小半碗。苦味还在,却比旧槽水轻得多。桑婆把两只碗倒扣在他们面前,谁也不得再添。
病孩闻到水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桑婆把孩子往怀里拢,手却停在水罐上方。姜时禾递给她一块浸过旧藏水的布,先让孩子含着。孩子咳了两声,额上的热意仍在,呼吸比先前顺一些。试饮的结果尚未出来,新水便仍由两只倒扣的碗守着。
等待最磨人。祭司每隔一阵便问一次腹中可痛,又叫护卫去看石沟是否生出黑水。围观的人跟着窃语,有人说山客一进沟,石头便裂;有人说凶物扶过的水,清亮才更会骗人。
山客坐在水罐旁,视线从说话的人身上掠过,随后落回桑婆手边的石子。他指着深色那枚:“多久?”
“等日头越过那截枯枝。”桑婆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枝影,便继续守着陶罐。旁人再提山祟,他连眼皮也未抬。
枝影一点点挪过去。石青和另一名年轻人未见腹痛呕吐,额头也无异热。桑婆照姜时禾教的顺序问过一遍,把记时的深色石子拨到右边。
祭司抬起骨杖:“一时无事,算不得山君赐水。收入祭屋,再候一日。”
“收入祭屋,谁开罐、谁喝过,又要由你一句话来定。”姜时禾指向桑婆脚边的石子,“今日先按这套记。沟口留人,罐口封草绳,接水、烧水、试饮各记一处。明日水色变了,也能往前查。”
一名护卫去搬水罐,石青横过断矛。守沟的年轻人也站到罐前,手掌还缠着渗血的兽皮。围观者里传来几声迟疑的附和,声音零散。
姜时禾这才舀起一碗新水,尝了一口。涩味仍黏在舌根,却比昨日那罐轻了许多。她把碗放回去:“这一线可以少量用。每次仍要沉沙、烧煮。水根里的啃痕还在,主泉也未恢复,今日接多少便分多少。”
祭司握着骨杖,目光停在三户人家的余火上。新水从头到尾未进祭屋,他也未能拿走第一碗。
石青和守水者站到罐边,桑婆负责放石记份。病孩先用新水润唇,再给年老体弱者各半碗,守沟、烧水、搬石的人随后领取,其余人按户分。有人喝完仍盯着碗底,有人拿衣角堵住罐口,生怕路上洒掉。先前躲着赤蹄的妇人把半碗水分给自家老人,又回头看了那头伏在兽皮上的小兽一眼。
水流太细,排到后面的三户各得半罐。一个汉子伸碗越过石青的手臂,喊自家也有病人。桑婆翻动石子,指出那户昨夜既未守水,也未报过病患。姜时禾让他把人带来查看,先从自己的份额里匀出润唇的一口,余下仍照次序。汉子端着那一口水退回去,队伍虽有怨声,到底未再乱。
赤蹄伏在分水圈外,鼻端朝着新水,伤腿一动便缩回去。有人把喝剩的碗往它面前递,姜时禾叫住那人:“它找水有功,另用净陶片盛。人碰过的碗别混进兽口。”
石青照办。赤蹄舔了两口,耳朵朝姜时禾转来,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喝下这条水线里的水。
轮到姜时禾时,陶罐已经见底,桑婆给她留了一小罐,罐口缺了一角,正是旧粮仓拿出来的那只。她刚伸手,山客先俯下身,鼻端停在罐口上方。
“苦。”
“水已经验过。”
他拿起那只罐。石青正要拦,山客已经把水倒进废水坑,又走到洗净的空器旁,将同样大小的净罐放在桑婆面前。
“罐苦。”
旧罐内壁积过苦水,晒干后仍留着涩气。水一盛进去,便不能再留。姜时禾忙着验新水,竟漏了自己手边这一只。
桑婆照石子重新量出她那一份新水。山客把净罐放在她身侧,罐沿离她的手还差半掌。
姜时禾拿起来喝了一口。清凉润过裂开的唇,她才发现自己握碗的手一直在抖。
“往里来一步。”她把空陶片递给他,“帮我收器具。”
山客走进那一步,接过陶片。他的肩几乎挨到她。姜时禾未往外让,低头清点封口草绳,把旧苦水罐单独拣开。
桑婆从旧粮仓取出的祭包还搁在石槽后。忙乱中沾了几滴新水,草叶已经湿透。姜时禾拿来摊开,准备换一层干叶。
一粒瘪旧的谷壳在她指腹下裂出细响。
山风穿过村口,石槽里的水纹碰了碰陶壁。
“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