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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灰多了也会死 最合适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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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合适的那块地,在祭屋的篱墙里。
天刚亮,姜时禾沿着新水线走过三遍,最后停在村北的缓坡下。坡地高出水槽一截,脚边土色发褐,捏开后还能见到细碎草根。往下挖半掌便有潮气,水又积不进来,正合适铺一张小种床。
祭屋的旧篱笆从坡腰斜着下来,把那块地圈去了大半。篱内荒草齐膝,几条旧垄已经塌了,地里既无庄稼,也看不见新翻的土。
姜时禾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身边的山客:“这面坡,哪一处山息最缓?”
山客走上坡,晨光落进他的眼睛。他未踩旧垄,沿篱外停了三次,分别取一块石头放在地上。
靠山的一块颜色最深,坡脚那块覆着青苔,中间的石头落在一丛枯蓬旁。
“上面聚,下面散。”他指向枯蓬,“这里缓。”
姜时禾蹲下来,掐开枯蓬根旁的土。土团能勉强捏合,一碰便碎,湿度合适。她又顺坡看水线和日照。山客选出的缓处恰好避开人来回取水的脚路,离沟也近。
问题仍是那道篱笆。
桑婆抱着草木灰赶来,见她盯着篱内,脸色先变了:“这是祭屋的旧禾地。荒了许多年,旁人也不能动。”
“荒着也算祭田。”祭司的声音从坡后传来。
他今日来得比守种人还早,两名护卫跟在身后。骨杖拨过枯草,在旧篱上敲了一记:“祭粮尚未验明,外人先来占祭田。水口才开一线,你便要把山君的地也分了?”
山客听见“山君”二字,不作反应,目光仍停在三块标位石上。
姜时禾扶着膝盖起身:“我用的地方长两步、宽一步,不拆整道篱,也不占旧垄。十二粒种分组试,六粒入土,添过多少水灰,谁守过,最后出了什么,全摆给大家看。”
“死了呢?”
“算我昨日认下的账。种床由我守,失败扣我的劳力份。若活了,头一批仍留种。”
祭司瞥向坡下。石青已经带着三个人过来,手里拿着石铲、木耙和盛水的小罐。昨日端空碗的汉子也在其中。几人站在篱外,等着一句能不能动土。
姜时禾接着说:“这块地若一直归祭屋,收成也该由祭屋担。如今地荒着,祭屋又不肯拿种试。我借这一小块,出种、出水、出劳力,结果公开。你若仍不许,便当着他们说清,往后这块荒地长不出粮,责任也归祭屋。”
祭司握骨杖的手紧了紧。
把地圈起来容易,把歉收也一并圈走便重了。坡下已有几个人望向他。
“祭田不可分。”他终于开口,“准你在篱边试种。土不许带走,收获须先入祭屋验看。”
“验看可以,当众验。”姜时禾指向中间那块标位石,“种床就放这里,边界请桑婆记下。”
祭司未应声,转身下了坡。两名护卫留下一个,守在篱边。
桑婆当场摆下石子,记清借地、担责和见证。昨日端空碗的汉子又以草绳量过两步,把绳头系在篱柱上,免得种床日后被人挪动边界。
石青翻过歪倒的篱木,用石铲划出长两步、宽一步的地方。姜时禾让人拣走拳头大的碎石,浅浅松开表土,又在上坡边挖一道引水沟。三处山息位置各留一小格,中间用薄石片隔开,免得添水时混到一起。
旧田多年未耕,草根结成厚毡。木耙折了一根齿,众人便改用石片割根。姜时禾也蹲下帮忙,手指很快沾满褐泥。山客在她身边拣石,大石到了他手里轻得过分。他起初随手往坡外一扔,石头落地时砸出一个深坑。
坡下的人齐齐回头,神色惊恐。
姜时禾扶额。她拉了下他:“落地要轻些。”
山客看着她的脸,思考良久。这次他拿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先屈膝,石底贴地后才松手。旁边几块碎土轻轻滚开。
姜时禾见他没再闹出太大动静,便转去查看昨夜的催芽碗。清水组有两粒裂了口,灰水组仍是原样,干布里的谷壳发硬。最先发声的那粒白点长到半粒沙,湿布一揭便又传来干涩的“渴”声。
她挑出六粒入床,其余继续留作碗中对照。山息聚、缓、散三处各放两粒,一粒沾清水,一粒沾极淡灰水。靠山聚处沾清水的那粒换成壳身完好的弱种,看看山息能否补它先前的亏空。
山客蹲在靠山那格旁:“夜里会聚。”
“会比现在多多少?”
他抬手比到姜时禾脚踝,又移到她小腿。
她猜了片刻:“若白日到这里,夜里会涨到这里?”
山客点头。
“那一格灰再减半,留一粒清水种作对照。”姜时禾将安排说给桑婆听,让她用三种石子分别记录位置,又在靠山格边多摆一颗黑石,提醒夜里复查。
桑婆捧来灰。她昨日取的已经极少,今日还要分到六粒上,更难下手。姜时禾用指尖蘸起薄薄一层,在掌心抹成铜钱大的一小片:“这么多兑一碗水,先润这两格。聚处再舀半碗清水掺开。”
山客看得专注,视线从她掌心移到陶碗,连她用草茎搅过几圈也数了。
水路试过一遍,浅沟能将多余的水引向坡脚。姜时禾让人把种粒平放入浅穴,覆上半指厚的细土。枝条架在床面,铺一层稀疏草叶遮鸟,日光仍能从缝里落下。
一张种床小得可怜,几个人围着便挡住了光。石青站起身,手上泥还未拍净,嘴角先扯了一下:“费了半日,就种这几粒。”
“先学会让六粒活,再谈六捧。”姜时禾说。
守种人轮流去取水吃东西,坡上渐渐安静。午后日头晒过篱木,土面失了亮色,姜时禾按组添水,仍让碗底不留积水。山客坐在坡上,偶尔把视线投向靠山那一格。
天擦黑时,他忽然说:“上来了。”
姜时禾正在坡脚洗手,闻言提着水罐赶回床边。靠山那格的草叶纹丝未动,土色却比中间深了一层。她指尖刚碰到土面,耳内便扎进一声细叫。
“刺。”
声音短促,紧接着又来一次。白日还喊渴的种粒,此刻缩在土下,叫声像细针扎进耳根。
姜时禾扒开薄土。沾灰水的谷壳颜色发乌,裂口处的白点微微发黄。弱种的壳缝也鼓起一圈,却迟迟顶不开。
“水。”她伸手。
桑婆把备用清水递来。姜时禾先将受刺激的两粒挑出,放进干净陶片,用细水冲去壳面的灰泥。聚处再无别的种粒;原穴的湿土也全部挖出,另换坡脚未沾灰的细土。
山客的手掌已经悄悄贴上床沿。土下传来极轻的震动,靠山的枯草一齐偏向外沟。那股看不见的东西掠过姜时禾的腕骨,凉意随即从浅床退到篱外。
黑石旁的土渐渐松开。
篱边的护卫往前跨了一步。山客的手仍贴着泥,除去几根枯草朝外倾倒,旁人看不出他做了什么。姜时禾用身体遮住浅床,让桑婆把受伤种粒送到坡脚洗。石青顺势提水去改沟,把围过来的人拦在绳结之外。
“种怎么了?”有人问。
“这一格灰多了。”姜时禾将发乌的壳举给他们看,“幸好一格只下两粒。整把拌灰,眼下便全得挖出来。”
守种人盯着发黄的白芽,祭屋护卫也退回篱边。小样折损摆在眼前,白日的工夫便有了用处。
“够了。”姜时禾看着清水种的白点,“留一点,别全散。”
山客收回手:“草木在这里长。”
“野草根深,谷种刚裂口,受得住的分量不一样。”姜时禾把冲洗后的谷粒分开放好,“灰能防霉,也能补一点肥,可它和山息一起上来,这粒就受伤。好东西凑得太多,一样会死。”
山客垂眼看那粒发黄的白点:“我让它少些。”
“你管山息,我来减灰、改水。”姜时禾用草茎在床边划出夜间回流的方向,“明早再看三处变化。若聚处清水种无碍,问题多半出在叠加。若它也发黄,山息本身还得再退。”
“我管山息。”他重复了一遍。
“对。”姜时禾抬头看他,“我需要你管这个。换个人看不出来。”
山客的指尖停在土面,过了一会儿,才沿她划出的浅线,把两块标位石往外移了半掌。
中间缓处需要重新配一碗灰水。姜时禾正要伸手,山客已经取过草木灰。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宽得能盖住半只陶碗,却在正中留出铜钱大的一小片,薄薄铺开,形状与她方才比过的相同。
随后他拨走一半,兑水,拿草茎搅了同样的圈数。
姜时禾接过碗,蘸了一点尝涩味,又捻了捻碗底:“这次对了。”
山客把碗递给桑婆,自己去换靠山格的土。他记住了具体分量。掌心大小不同,他便记她真正留下的那一小片。
姜时禾把三处土排在陶片上,让桑婆留下干、润、湿三种土样。明日添水先照土色和手感,不照固定时辰。
“谷种和人一样,昨夜渴,今日也可能水多。”她说完,又指了指趴在远处舔伤腿的赤蹄,“伤兽能吃多少,要看伤、看路、看今日动了几回。种也一样,活着的东西不能拿一把数套到底。”
山客顺着她的手看赤蹄,然后看床里的谷:“山里的草,自己走根。”
“谷走不了,只能靠种它的人换地方、改分量。”
他把那块代表山息聚处的深色石头拿远些,给新土让出一线空地。
夜里,石青带人补好歪倒的篱木,又在种床外插了几根细枝,枝间牵上草绳。遮鸟的枝网铺完时,六粒种的小床终于有了边界。受刺激的两粒在陶片里缓过来,一粒白点仍黄,另一粒的“刺”已经停了。姜时禾将它们埋回换过的新土,插下两枚缺口不同的石片作记。
姜时禾把守夜的添水次数交代完,走到山客身边:“子夜后,哪一处山息最缓,你再替我看一次。若回流改道,移动黑石,别动种。”
“你不来?”
“我得睡两个时辰。”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次交给你。”
山客看向那颗黑石,轻轻应了一声。
姜时禾下坡前回过头。他已经坐到种床外,手边摆着清水、陶片和三种记组的石子。位置、剂量、次序都在,连草茎也换了干净的一根。子夜前,山息忽然转向坡脊,他才带着黑石上坡追查回流,把种床留给守种人照看。
后半夜,守种人忽然在坡上叫了起来。
姜时禾惊醒赶到篱边,先看见被掀开的枝网。赤蹄绕着种床急促嗅闻,受伤的后腿悬着,前蹄已经刨进刚铺好的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