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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降温 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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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十月中旬还穿着短袖在玉带河边喂鸭子,十月下旬温迟就裹上了薄外套,十一月刚开头,宿舍的窗户已经关不严了。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温迟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啦啦翻页,他伸手压住,手背冻得泛了白。
"简逢舟,"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顿了顿又改口,"对面那个,你空调遥控器能不能借我。"
对面床的简逢舟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温迟缩在椅子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把下巴埋进去,手指僵在键盘上打着颤。
"才十一月初,"简逢舟把遥控器扔过去,"你就开空调?"
温迟接住,按了开机键:"……我怕冷。"
简逢舟看着他。温迟的鼻尖已经有点红了,说话的时候呵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搓了搓手又放回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冻得手指不听话。
简逢舟合上书下了床,走过去把他椅子转过来。温迟被迫仰头看他,鼻尖那点红被宿舍的日光灯照得更明显了。
"温迟。"
"干嘛。"
"你毛衣呢?"
"没带。"
"你妈给你塞了一箱衣服,你跟我说没带?"
温迟别开脸不看他,但耳尖又开始泛粉了,跟冻红的那部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冷的哪个是羞的。"……毛衣太厚了,穿起来像熊。"
简逢舟看着他那截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腕,没再跟他废话。他转身打开自己的衣柜翻了翻,抽出一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走回来直接往温迟头上套。
温迟被兜头罩住的时候挣扎了两下,但毛衣已经套进去了。简逢舟的手指隔着毛线把他脑袋从领口掏出来,又把袖口拽平整,温迟从毛衣领口露出脸来的时候头发炸了一圈,像个刚从窝里被掏出来的幼崽。
毛衣很大,肩线垮到上臂,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尖。温迟低头看着自己被盖住的手指,沉默了。
"……你的?"
"嗯。"简逢舟把他领口折了折,"大一号,暖和。"
温迟把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活动了两下,掌心被粗线毛衣的毛绒蹭得有点痒。他低头闻了一下领口,简逢舟的味道——那个他从小闻到大的洗衣液牌子,混着一点宿舍衣柜里樟脑丸的气息。
"……谢了。"温迟说,声音闷在毛衣领子里。
"不客气。"简逢舟回自己床位上坐下了,拿起书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温迟那个下午的网课听得格外专注,大概是暖气烘得舒服,手指不抖了,思路也顺畅。他中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毛衣,想起高中有一次降温也是这样——他嘴硬说"我不冷",简逢舟直接把自己的围巾缠了他三圈,缠完就走了,也不等他道谢。
那天放学温迟把围巾还回去的时候,围巾上带着他体温的余热。简逢舟接过去的时候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降温的第三天下雨了。南城的雨跟老家不一样,细密绵长,下起来没完没了,像有人在天上拿筛子慢慢筛。温迟下午下课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望了十分钟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把书包顶在脑袋上准备冲。
冲出去两步就被拽住了后领子。
简逢舟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他身后,伞面歪过来罩住他头顶。"跑什么,"简逢舟把伞柄塞进他手里,"我带了伞。"
"你什么时候——"
"下午看了天气预报。"简逢舟把他书包从脑袋上拿下来挂到自己肩上,"走了,食堂。"
温迟站在伞底下,手里攥着伞柄,简逢舟站在他旁边,右肩露在伞外面被雨淋着。温迟把伞往他那侧移了移,简逢舟又移回来,温迟又移过去,简逢舟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淋着。"
"你也淋着。"
"我皮厚。"
"你皮厚个鬼。"温迟把伞不由分说地推到简逢舟那边,自己半个肩膀露了出来。雨丝落在校服外套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简逢舟没再推。他把伞往中间一正,两个人各占一半,肩膀挨着肩膀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窸窸窣窣地响,地面上积了浅水洼,两个人的鞋踩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温迟低头看着他们的脚步——简逢舟走左边他走右边,步幅差不多,鞋带都散了半截。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温迟收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简逢舟的肩膀湿了半边,深色外套上洇了一大片,温迟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把伞靠墙放好之后,他伸手拽了拽简逢舟湿掉的袖口。
"回去换一件。"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站在食堂门口抖伞上的水,外面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罩住整个校园。温迟抖完伞抬头的瞬间看见简逢舟的侧脸——水汽沾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几颗,日光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了几分。
温迟收回视线,推门走进食堂。但他走在前面的时候,后颈是粉的。
十一月中旬南城彻底冷下来了。宿舍的空调每天晚上开到十二点,温迟裹着简逢舟那件毛衣在椅子上写作业,袖子长出来的那截被他卷了两圈,露出指尖。简逢舟有时候从对面床看过来,看他缩在椅子里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样子,也不出声打扰,就看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周三晚上温迟突然发烧了。
起因是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没穿够衣服——天气预报说最高十五度,他只穿了件卫衣就出了门,结果下午刮了阵北风,他从教学楼走回宿舍的路上被吹了个透。晚上七点开始觉得不对劲,头昏沉沉地趴在桌上,浑身发冷。
简逢舟从外面打完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温迟趴在桌上脸都埋进臂弯里,毛衣袖子盖住了半张脸。"温迟?"他走过去摸了摸温迟的后颈,烫的。
"……冷。"温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简逢舟把水壶放下,弯下腰把温迟的脑袋从臂弯里捞出来。温迟的脸通红,嘴唇泛着不正常的干,眼皮耷拉着,睫毛上沾着一点睡意迷蒙的水汽。简逢舟的掌心贴了贴他额头,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烧了。"简逢舟把温迟从椅子上拉起来,"躺床上去。"
温迟迷迷糊糊地被推到床上,简逢舟把被子给他裹严了,又去厕所拧了条冷毛巾搭在他额头上。温迟被冰得打了个哆嗦,但在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吃点药。"简逢舟从抽屉里翻出一盒退烧药,拆开一颗递到他嘴边。温迟半睁开眼张嘴含住了,苦得皱了下眉头,被简逢舟灌了口水咽下去。
"你哪来的药……"温迟哑着嗓子问。
"开学前你妈塞给我的。"简逢舟把药盒放回抽屉,"她说你容易着凉,让我备着。"
温迟"哦"了一声,把被子拉高了,盖住半张脸。被子的边角被简逢舟掖了掖,把他整个人裹成一条卷。
宿舍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和温迟偶尔吸鼻子的声音。简逢舟在温迟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他慢慢闭眼睡过去,呼吸渐渐均匀了。
药效上来之后温迟开始出汗。额头上的冷毛巾换了三条,简逢舟每次换的时候都用指背探一下他额头,温度慢慢降下来才松了口气。温迟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脸朝向床外,眯着眼看见简逢舟坐在他床沿边翻手机,屏幕的光把他侧脸照得亮亮的。
"……简逢舟。"
简逢舟放下手机看过来:"醒了?"
温迟的嗓音哑得厉害:"几点了。"
"十一点多。"
温迟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来的那只手从被角探出去,拽了一下简逢舟的衣摆。
"你……明天有早课。"
"嗯,八点的。"
"那你回去睡。"
简逢舟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衣摆的那根手指——指尖还泛着发热后的微红,攥得不紧,但没松开。
"你松手我就回去。"
温迟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松。
简逢舟等他松。过了十秒,二十秒,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嘟囔:"……那你把灯关了。灯光晃。"
简逢舟站起来把宿舍的日光灯关了,只留了自己床头那盏小夜灯。然后他搬了张椅子在温迟床边坐下,把手机调到最暗继续看。温迟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了,但攥着他衣摆的那只手始终没完全松开,松松地勾着一小截布料,像怕人走远了似的。
南城的雨夜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温迟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着,额头上换了第四条冷毛巾。简逢舟靠着椅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垂下的睫毛。他把亮度又调低了一格。
凌晨两点多温迟醒了一次。烧退了大半,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简逢舟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睡着了,手机滑到膝盖边上,屏幕还亮着。温迟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自己攥着的那截衣摆松开了,把被子掀了一角搭在简逢舟膝盖上。
简逢舟没醒。温迟又把脸缩回被子里,过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傻子。"
第二天早上温迟醒的时候,简逢舟已经不在椅子上了。被角搭在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颗糖。糖是草莓的,下面压了张便利贴:
"早课去了。水喝了,糖吃了。晚上吃清淡的,别碰辣。"
温迟看着那张便利贴,伸手把糖拆了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温度刚好。
他翻了个身把便利贴叠好收进枕头底下的小铁盒里。铁盒现在快满了,他用手压了压才把新的那张塞进去,然后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抓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穿那件厚的。】
对面过了两分钟回了:【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
【猜的。】
简逢舟没回文字,发了一张自拍——他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穿了件深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冲镜头抬了抬下巴,嘴角弯着。
后面跟了条消息:【穿了。你的猜很准。】
温迟盯着那张自拍看了三秒,把图片存了,存完又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
枕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被棉花压着的、拉长了的"哼"。
那天晚上温迟完全退了烧,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啃简逢舟从食堂打回来的白粥。粥是小米的,上面搁了两颗红枣,旁边放了一碟酱黄瓜。温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正好,不烫嘴。
简逢舟坐在对面床翻书,两个人中间隔了张堆满杂物的桌子。温迟舀了三勺之后忽然开口:"简逢舟。"
"嗯。"
"你昨晚没回你床上睡?"
简逢舟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回了。"
"那你怎么不把椅子挪回去。"
简逢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温迟端着粥碗缩在被子里,只露了一张脸出来,鼻尖还有点红,嘴唇润了些,眼巴巴地看着他。
"挪了。"简逢舟说,"你睡着以后挪的。"
温迟低头舀粥,没再追问。但他把粥碗里的两颗红枣都吃完了,一颗也没剩。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米汤都喝完了,他放下碗打了个小嗝。
"明天……"温迟说,顿了一下,"明天降温,你出去上课多穿点。"
简逢舟把书翻了一面,眼睛还在字上,嘴角却弯了一下:"嗯。"
"你别光嗯。"
"好。"简逢舟这回抬头了,看着温迟,"我明天穿那件厚的。你今天监督了我,明天轮到你穿我毛衣。"
温迟把粥碗放回桌上,缩进被子里背对着简逢舟躺下了。被沿拉到下巴,露出一截后颈——粉粉的,不知道是暖气烘的还是别的什么。
"毛衣在你衣柜里,"他闷闷地说,"你自己拿。"
简逢舟没拿。但那件灰色粗线毛衣一直挂在温迟椅子背上,每天晚上温迟缩进去写作业,袖子长出来那截被他卷成两个松松的圈。简逢舟从对面床看过去的时候,总能看见毛衣后领上蹭着几根温迟的黑发。
南城的冬天从第一场雨开始,但宿舍里暖融融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温迟趴在桌上对着屏幕啃笔头,对面床的简逢舟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混着窗外雨丝落在梧桐叶上细密的窸窣声。
温迟写到一半停了笔,回头看了一眼。简逢舟靠在床头看书,小夜灯的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嘴角是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温迟就是知道他没有在生气。
他转回去继续写。桌子上放着一颗新剥好的糖,葡萄味的,糖纸被叠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搁在旁边。温迟把糖含进嘴里,把糖纸蝴蝶结收进了铁盒里。
铁盒又合不上了。他用手掌压了压,没压下去,就干脆把盖子虚虚地搭在上面,让那些便利贴和糖纸从缝隙里冒出一点边角来。
就像他悄悄从被窝里伸出去、勾住简逢舟衣摆的那只手。
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