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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雪 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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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十二月中旬的某个周六早上,温迟被窗外一束过于明亮的光晃醒了。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往窗边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宿舍外面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秃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隔壁楼顶的瓦片被盖成了白色,天空还在往下飘着絮状的雪花,慢悠悠的,像谁在天上撕棉花。
温迟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玻璃是冰的,他"嘶"了一声但没缩回去。宿舍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划了一块干净的往外看,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小片模糊的印子。
"下雪了。"温迟说。他声音还有点哑,刚睡醒,对着玻璃呵出的气又把刚才擦干净的那块蒙白了。
对面床传来简逢舟翻身的动静,然后是闷在被子里的"嗯"了一声。
温迟回头看他。简逢舟还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还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了道浅浅的阴影。他昨晚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温迟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他刚睡下不久。
"简逢舟,下雪了。"
"……看见了。"
"你睁眼了?"
"没。"简逢舟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你说的。"
温迟走到他床边弯腰凑近。简逢舟的睫毛动了一下,大概感觉到了面前有呼吸,缓缓睁开了眼。刚醒的瞳孔有点散,对焦对了两秒才看清凑在自己脸前的那张脸——温迟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里映着窗外雪地的反光,亮晶晶的。
"你凑这么近干嘛。"简逢舟哑着嗓子问。
"下雪了。"温迟又说了一遍,好像除了这三个字他不会说别的了。
简逢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他鼻尖上那点凉捏了一下:"知道了。等会儿去看。"
温迟直起身走回自己床边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毛衣套上去的时候头卡在领口挣扎了两下才钻出来,外套拉链"唰"地拉到顶,围巾绕了两圈,抓起手机就往门口走。
"我下楼了。"他说。
简逢舟从被子里撑起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温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亮亮的,在雪光映照下弯了一点点。
"等我五分钟。"简逢舟掀开被子坐起来。
温迟站在门口等他。他没出去,靠在门框上低头刷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也没真的看进去什么内容。耳朵听着宿舍里的动静——简逢舟穿衣服的声音,拉链声,脚踩进鞋里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走过来。
简逢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随便缠了条围巾,头发还没完全压下去,翘了一撮在脑袋顶上。
"走。"简逢舟说着把温迟那根松了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在他后颈打了个结。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能没过鞋底的厚度了。温迟一脚踩进去,雪被压实了发出"咯吱"一声,他停了一下,又踩了第二脚。简逢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跟个小孩子似的在雪地里印脚印,弯了弯嘴角,走下来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
"你踩我印子干嘛。"温迟回头看他。
"跟着你走。"简逢舟踩着他第二个脚印往前走,"省力。"
温迟转回去继续走,但步子故意迈大了,让脚印之间的间距拉得更远。简逢舟跟在他后面,一步不差地踩进他每一个脚印里,两个人的足迹在雪地上连成两条交叠的线,从宿舍楼门口一路延伸向操场方向。
操场上的雪更厚了,跑道被盖成了一条白色的大带子,草坪上的雪平整得像刚铺好的棉被。温迟站到操场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颤,但他没往回缩。
"南城也下雪,"温迟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吸走了大半,"我以为南方不下雪。"
"偶尔下。"简逢舟站在他旁边,把手揣进兜里,"但下不大,明天大概就化了。"
温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操场上那片平整的白,忽然蹲下去捏了一把雪。雪很松,在掌心里松松地团成一团,他捏了两下没捏实,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简逢舟低头看他:"不会捏雪球?"
"……没捏过。"温迟把手掌摊开,里面那坨半成品歪歪扭扭的,像个发育不良的雪馒头。
简逢舟蹲下来,从地上捧了一捧雪在掌心里。他的手法利落多了,两掌合拢压了压,转了转,再压了压,不到十秒就捏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他把雪球放在温迟摊开的掌心里,凉意透过掌心渗上来,温迟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接住了。
"给你。"简逢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温迟蹲在地上捧着那个圆滚滚的雪球翻来覆去地看,雪球表面光滑匀称,比他捏的那个雪馒头体面一百倍。他看了半天,把雪球举起来对着光——雪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你捏过很多次?"
"小时候年年捏。"简逢舟垂眼看他蹲在自己脚边捧着雪球的样子,"以前你家门口那棵树下堆的雪人,全是我堆的。"
温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想起来了——每年冬天他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都会出现一个雪人,大小适中,圆滚滚的脑袋上插两颗黑石子当眼睛,鼻子是用红萝卜削的尖。他以为是物业堆的,从来没多想过。
"……你半夜堆的?"
"嗯。"简逢舟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外面的温度让他的指节微微泛红,"趁你睡着的时候。早上你拉开窗帘就能看见。"
温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雪球。冷冰冰的,慢慢在他掌心里开始融化,边缘渗出细小的水珠。他把它翻了个面,发现球底有一小块被压实的痕迹,像是被人中途捏扁了又补圆的。
"这个底下怎么歪的。"
简逢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刚才捏的时候用力不均。"
温迟没说话。他把那个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在操场边的矮墙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站到简逢舟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操场。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温迟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看雪花从眼前飘过去,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里,秒速就化成了小水珠。
"简逢舟。"
"嗯。"
"明天它化了怎么办。"
简逢舟偏头看他。温迟侧脸的轮廓被雪光映得很柔和,睫毛上的雪花还没化完,亮晶晶的。
"化了就化了。"简逢舟说,"下次下雪再给你捏一个。"
温迟把掌心那滴水珠甩掉了:"那要是一直不下呢。"
"那就等冬天过去。"简逢舟伸手把他肩头落的雪拍掉了,"明年还有冬天。"
"明年冬天我们在南城还是在家?"
简逢舟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在哪,有雪的地方就给你堆一个,没雪的地方……"他偏头看了温迟一眼,"就捏个别的什么给你。"
温迟的耳朵在冷风里冻得微微泛红,但那点红色里掺了别的东西。他低下头踢了一脚脚边的雪,雪屑飞起来落在简逢舟的鞋面上。
"那你记着。"温迟说。
"记着。"简逢舟弯腰把他鞋面上的雪拍掉,"你说了三次了。我记性又没坏。"
雪越下越密了。操场远处有早起的同学在跑道上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脚印一直延伸向教学楼方向。温迟和简逢舟站在操场边缘的那个矮墙旁边,看了一会儿雪,谁也没再说话。
风偶尔卷起来把雪花吹得横着飞,扑在两个人脸上。温迟缩了缩脖子,简逢舟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给他绕了两圈,这次绕得更密实了,连口鼻都遮了一半。
"回宿舍?"简逢舟问。
温迟隔着围巾"嗯"了一声。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简逢舟这次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雪地上新添了两排并行延伸的足迹,跟来时那两排前后交叠的脚印叠在了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温迟忽然停住了。他转头看向楼门口旁边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干很瘦,枝条光溜溜地伸向天空,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雪,但树干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
温迟走近了看。
树根旁边被人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巴掌大的那种,脑袋是圆的,身子是椭圆的,两颗黑色的小石子嵌在脸上当眼睛,没有红萝卜鼻子,但有人用树枝在雪人胸口划了一行字——字很小,被雪盖了一半,温迟用手掌扫了扫,看清了:
"温小迟的。"
他扭头看简逢舟。简逢舟还站在台阶上,手揣在兜里,冲他歪了歪头。
"什么时候堆的?"温迟问。
"下楼的时候。"简逢舟走过来,蹲在雪人前面把那行被雪盖住的字重新描了一遍,树枝划过的痕迹更深了,"你刚才在操场转着圈踩脚印的时候,我折回来堆的。"
温迟站在那个小雪人前面低头看了很久。银杏树的枝条上偶尔掉下一小坨雪砸在雪人头顶,把脑袋砸歪了一点点,他又伸手把它扶正了。
"这个,"温迟说,"化了怎么办。"
简逢舟蹲在雪人旁边仰头看他。雪光映着温迟的脸,把他眼眶下面那一点微微泛红的地方照得很清楚。他问出"化了怎么办"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被冷风吹散了。
简逢舟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
"化了的话,"他说,"明天那个雪球你还给我。我再给你捏一个。"
温迟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没抽回来。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落在银杏树的枝条上,落在雪人的头顶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融化了,变成温凉的、透明的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