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玉带河 开学第 ...
-
开学第一周,温迟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的大学是——早上从容地起床,去食堂吃个热乎的早饭,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坐在前排认真听讲,课后去图书馆学习到傍晚,回宿舍洗澡睡觉,完美、充实、自律。
实际的大学是——第一周他迷路了五次,食堂打饭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最后只打到一份炒糊了的土豆丝,专业课第一节课他就坐错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听了四十五分钟的《中国古代建筑史》后才被老师点名提问,他站起来支吾了半天,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这是建筑系的课同学你是不是走错了",他红着耳朵从后门溜了。
简逢舟在二教楼下找到他的时候,温迟正蹲在花坛边上跟一只流浪猫对峙。那只猫橘色的,肥嘟嘟地蹲在冬青丛旁边看他,尾巴尖一甩一甩,温迟蹲在对面伸着手,嘴里念念有词:"过来……我口袋里有糖……"
猫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温迟的手僵在半空中。简逢舟站在他身后看了全程,忍不住笑出了声。温迟猛地回头,站起来拍裤腿上的土:"你笑什么!"
"笑你。"简逢舟走过去拽了拽他衣摆,把那片蹭上的灰拍掉了,"走错了教室?"
"……谁告诉你的。"
"周朗。"简逢舟把他从花坛边拉开,"他看见你从建筑系教室出来,问我你是不是报错专业了。"
温迟的脸涨红了。他别开脸往前走,步子很快,简逢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也不追,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温迟走了十几步忽然慢下来,回头瞪他:"你带路,我又不认识了。"
简逢舟快走两步到他旁边:"温迟,你认路的本事跟你小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进步。"
"我小学的时候怎么了。"
"小学一年级你上个厕所都能走错到六年级那层楼,还是我找着你的。"
温迟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这事是真的。他当时蹲在六年级教室门口哭,被路过的简逢舟拎回去了,简逢舟一边走一边说"你连厕所都不会上",温迟哭得更凶了。
食堂里人山人海,温迟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头皮发麻。简逢舟直接拽着他往三楼走,温迟在后面挣扎:"三楼贵。"
"我请你。"
"……那我请你。"
"你请我你更心疼。走了。"
三楼的窗口比一楼少一半人,菜色看起来也像样些。简逢舟打了两份糖醋排骨,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温迟吃了一口,愣了一下——比老家食堂那个味道差了点,但比一楼炒糊的土豆丝强出十万八千里。
"还行。"温迟又夹了一块,"下次还来。"
简逢舟把自己盘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他:"每天来都行。"
温迟低头扒饭,耳朵悄悄红了一下。
第二周开始正式上课。温迟和简逢舟的专业不同——温迟在经管,简逢舟在计算机,两栋楼隔了一整个操场。但每天早上七点半,简逢舟会准时出现在温迟宿舍楼下,手里拎着早饭和一颗糖。糖的品种不固定,温迟拆开的时候才揭晓,像每天开一个盲盒。
周朗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正拎着水瓶下楼,看见简逢舟站在门口给温迟递豆浆,温迟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耳朵微微红着,简逢舟把他翘起来的领子翻进去。周朗默默从旁边绕过去了,什么都没说,但回去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咱宿舍那个温迟,跟他男朋友感情真好。"
宿舍群另外两个人发了一串问号。周朗没解释,但后来他每次看见简逢舟来送早饭就主动出门回避,走之前还顺手把窗帘拉开。
周三傍晚,温迟在图书馆刷题刷到忘了时间。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简逢舟四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吃了吗",被他看漏了。他赶紧回了句"忘了",那边秒回:"等着。"
十分钟后简逢舟拎着一份蛋包饭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冲他招了招手。温迟抱着书跑出去,简逢舟把饭盒递给他,温迟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手指——凉的。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等。"简逢舟把手揣进兜里,"我刚到。"
但温迟看见他耳朵冻红了。南城的九月已经有凉意了,晚上的风裹着玉带河的水汽灌进图书馆前面的空地上,温迟自己穿着外套都觉得冷。
他没拆穿。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温迟打开饭盒吃蛋包饭,简逢舟在旁边翻手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铺在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温迟吃到一半的时候把饭盒往简逢舟那边推了推:"你吃一口。"
简逢舟低头吃了一口。温迟又把饭盒拉回来接着吃,勺子碰到简逢舟刚碰过的位置,他顿了一下但没换面,继续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南城的晚风从玉带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气味。温迟把最后一口蛋包饭吃完,饭盒盖子盖好收进袋子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周末,"他说,"去那条河边转转。"
简逢舟把饭盒袋子接过去拎着:"哪条河?"
"玉带河。"温迟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之前看地图就看见了。反正周末没事。"
周末下午他们沿着校门外的路一直走到玉带河边。河不宽,水有点绿,两岸栽了一排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划着波纹。河边有一条步道,铺着红色砖块,三三两两的散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温迟走在前面,简逢舟跟在后面半步。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温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简逢舟就站在他旁边等着。
"南城比老家热。"温迟说。
"嗯。"
"但是水没有老家清。"
"嗯。"
"鸭子长得跟老家差不多。"
简逢舟偏头看他:"你观察了一路鸭子?"
温迟别开脸:"……我观察环境。"
简逢舟没拆穿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今天的品种是菠萝的,黄色糖纸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亮。温迟接过来拆开塞进嘴里,菠萝味酸酸甜甜的,他含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简逢舟。"
"嗯。"
"你那个糖……到底买了多少。"
简逢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草莓、葡萄、柠檬、薄荷、菠萝,五颜六色地摊在手心里,至少有十几颗。"批发了一箱,"他说,"够你吃到明年。"
温迟看着那一把糖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那颗薄荷的抽走了:"这个口味下次少买。"
"不喜欢?"
"太凉了。"温迟把薄荷糖揣进自己兜里,"冬天吃的时候冻牙。"
简逢舟把剩下的糖收回去,嘴角弯了弯。他把"冬天"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原来温迟已经在想冬天的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已经在想"跟简逢舟一起过冬天"的事了。
河边的风吹过来,把柳条吹得扫过温迟的肩膀。他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柔软的柳叶,又缩回去了。简逢舟看着他做这些细小的动作,也没说话,就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温迟停下来了。桥是石头的,拱形的,桥下有只小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的水痕在绿水里拖出长长的涟漪。温迟趴在桥栏上往下看,下巴搁在手背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简逢舟站在他旁边,没有趴桥栏,只是靠着桥柱看他。
"简逢舟。"
"嗯。"
"你说我们毕业以后……"温迟的声音被风揉碎了半截,后半句含含糊糊的,简逢舟没听清。
"毕业以后什么?"
温迟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过了几秒才传出声来:"……算了不说了。"
简逢舟看着他后脑勺那颗毛茸茸的发旋,伸手揉了一把:"毕业以后我们还在南城的话,这条河我们还能来走。不在南城的话,别的城市也有河。有河的地方就有桥。有桥的地方就能站着你跟我。"
温迟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他。那只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亮晶晶的映着水面反上来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这个。"温迟闷闷地问。
简逢舟笑了:"那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温迟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声音越来越闷,几乎被河风吹散了:"……我想说你以后别换地址。我怕找不着你。"
简逢舟看着他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被风吹得微微泛粉,透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夏日晒痕。他趴在桥栏上缩着肩膀,像个怕冷的小动物。
"不换。"简逢舟说,"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个你早知道了。"
温迟没吱声。但他从手臂里抬起脸来,看着桥下那条慢慢远去的船。船尾的水痕已经淡了,河面重新平了下来,柳树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着。
"温迟,"简逢舟叫了他一声。
温迟偏头看他。
简逢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河面和柳树拍了张照。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温迟——温迟没来得及躲,快门已经响了。照片上他趴在桥栏上,风把头发吹得很乱,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眼睛被水面反光照得亮亮的。
"你删掉。"温迟伸手去抢,简逢舟把手机举高了,温迟够不着。
"不删。"简逢舟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这张好看。"
"哪里好看,我眼睛都眯着——"
"好看。"简逢舟打断他,语气平平的,跟平时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一样的语气,"你看河的样子好看。跟看鸭子的时候一样好看。"
温迟噎住了。他瞪着简逢舟看了三秒,然后别过脸去,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趴在桥栏上看河。
但耳朵是红的。
简逢舟站在他旁边,也趴在桥栏上了。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柳条从头顶垂下来,在他们之间隔了一道细细的绿色帘子。远处那只小船靠岸了,船上的人站起来收桨,弯腰的时候影子在水面上折了一下。
温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似的:"简逢舟,你刚才那张照片——"
"嗯。"
"……发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