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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城 填完志愿那 ...

  •   填完志愿那天晚上,温迟窝在沙发里翻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一个陌生城市的地图。屏幕上是南城的卫星图,灰色的路网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开,中间有一块绿色的区域标着"南城大学",四四方方的,旁边绕着一条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河的名字叫"玉带河",弯曲着从校区南侧穿过去,两岸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小店——奶茶、烧烤、文具、打印。温迟放大了其中一家奶茶店的街景图,灰色的小房子门口摆了两张塑料椅,跟他在老家巷口喝过的那家差不多。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简逢舟的备注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改成了"烦死了(但每天都来)",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书桌上摊开的招生简章,南城大学那一页被人用荧光笔把"新生宿舍"那行字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有空调"。

      温迟盯着"有空调"三个字看了三秒,回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家没空调。】

      简逢舟:【你家空调外机坏了三年了,你跟我说过八次。温迟,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半夜热醒了给我打电话,说'简逢舟我想拆了你家空调装我卧室'。】

      温迟把那条消息往上翻了两页,果然找到了那晚的聊天记录。凌晨一点多,他发了条语音,点开听了一下——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热得半梦半醒:"……简逢舟,你家空调什么牌子的,我要偷过来。"

      语音后面简逢舟回了一段文字:【格力,五年保修,偷的时候注意别被我妈发现。】

      温迟把语音删了,耳朵烫着。但他把"有空调"那张图存了下来。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温迟查到的时候他正在简逢舟家吃西瓜,勺子挖了半颗西瓜球还没送到嘴里,屏幕亮了,他低头瞄了一眼,然后勺子悬在半空中凝固住了。

      简逢舟坐在旁边把自己那半颗西瓜推过来:"过了?"

      温迟没说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简逢舟看——录取界面,"南城大学"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排在第一行。简逢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把两个屏幕并在一起摆在茶几上。温迟的手机上写着"南城大学",简逢舟的手机上也写着"南城大学",两个名字一左一右地贴着,像两枚并排的印章。

      温迟盯着那两个屏幕看了很久。勺子里的西瓜汁滴在茶几上,他都没注意。简逢舟抽了张纸巾把他手指上沾的西瓜汁擦了,动作很自然,纸巾擦过指缝的时候温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温迟。"简逢舟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可以说话了。"

      温迟的嘴巴张了张。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的校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简逢舟的手机拿过来,把自己手机锁屏亮了放在旁边。两个屏幕挨在一起,一个锁屏是简逢舟拍的温迟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一个锁屏是温迟偷拍的简逢舟侧脸。

      "简逢舟,"温迟的声音有点哑,"你说这算不算……"

      他话没说完,简逢舟就把那半颗西瓜从他手里拿走了,然后伸手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过来按在胸口。温迟的脸撞上简逢舟肩膀,鼻尖蹭到他的锁骨,能感觉到对方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得很不明显,但温迟靠得够近。

      "算。"简逢舟低头亲他发顶,"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算。"

      八月底,两家一起送他们去南城。

      高铁站里人山人海,温迟拖着一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行李箱,肩膀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简逢舟站在他旁边帮他推着另一个箱子。两个人身上都穿着新买的T恤,是温迟妈妈和简逢舟妈妈上周逛街时一起挑的——同款不同色,一个浅灰一个藏蓝,袖口上绣了小小的字母,温迟的是"W",简逢舟的是"J"。

      温迟当时拿到T恤看了一眼就塞进箱底了。简逢舟的那件他主动收的,叠好放进自己箱子侧面,说"你那件跟我这件放一起不容易丢"。

      检票口前面,两个妈妈站在一起往他们箱子里塞零食。温迟妈妈塞了三盒牛奶、两包饼干、一袋卤蛋,简逢舟妈妈塞了四瓶水、一盒切好的水果、两包纸巾。温迟站在旁边看着他俩母亲在自己的箱子里角力,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妈,够了,我就去上个学。"

      "你那个学校附近买东西方不方便?"温迟妈妈头也不抬地继续塞,"我听你简阿姨说南城那边的超市有点远——"

      "远不远我自己能看——"

      "你会看什么呀,你出门连方向都分不清。"温迟妈妈把拉链拉上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你以前上学都是逢舟带你走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简逢舟在旁边笑了,被他瞪了一眼。

      检票开始的时候两个妈妈站在队伍外面招手。温迟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他妈妈还站在原地,冲他挥着手。旁边简逢舟的妈妈侧着头说了句什么,他妈妈就跟着笑了,眼圈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简逢舟也回头了。他冲自己妈妈抬了抬下巴,他妈妈比了个"快走"的手势,嘴里喊着"到学校发消息"。简逢舟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拽了一下温迟的背包带子:"走了,回头看不到了。"

      温迟转回头往前走。高铁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门合拢的声响"砰"的一声,把他和站台上的母亲们隔在了两个空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上面还贴着妈妈今早贴的便利贴,"饭要按时吃",墨迹干透了。

      简逢舟把他的箱子拎上了行李架,然后又回来把他肩膀上的书包摘下来塞进座位上面的隔层。温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贴着玻璃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妈妈的那件碎花衬衫在人群里缩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

      简逢舟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脸从玻璃上转了回来。温迟被迫扭头看着他,睫毛上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沁出来的。

      "你是去上学,"简逢舟的拇指蹭了一下他眼角,"不是去流放。南城离这儿高铁三小时,你随时可以回来,我随时可以陪你去。而且……"

      简逢舟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温迟手心里。一颗草莓的、一颗葡萄的,玻璃纸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今天的份。"简逢舟说。

      温迟低头看着那两颗糖,把它们攥进手心里。然后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压不住了。高铁启动了,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树和房子开始往后滑,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温迟在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化之前剥开了一颗。草莓味的,含进嘴里的时候那股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底。他把另一颗塞进简逢舟的衬衫口袋里,没说话,但简逢舟摸到那颗糖的时候弯了弯嘴角。

      三个小时后他们走出南城高铁站。热浪扑面而来,南城的夏天比老家闷了三度不止,空气里裹着一股陌生的潮热。温迟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睛看了眼天,天很蓝,云很低,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蒸腾着隐约的热气。

      简逢舟叫了辆车。两个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并排坐在后座。车子穿过陌生的街道,路两旁的树不太一样,叶子更宽更密,垂下来遮了大半条路。温迟的脸贴着车窗往外看,玻璃上反射着简逢舟的侧影——他在看手机地图,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辨认方向。

      车停下来的时候温迟看见校门了。灰色的石柱子,上面刻着四个字,被藤蔓植物的影子遮了一半。门卫室旁边的电子屏上滚着新生报到的提示,红色大字一圈一圈地转。

      简逢舟把两个人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他。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新T恤上的"J"字照得反光。温迟拖着箱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扇门。

      "走吧。"简逢舟说。

      温迟"嗯"了一声。

      跨进校门的那一步温迟的脚顿了一下。门内是一条很长的梧桐道,树冠在空中交握成拱形,把阳光切成无数碎金洒在地上。路上有三三两两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看手机导航。

      温迟站在那片碎光里面,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跨进小学大门的情景。那天简逢舟走在他前面半步,回头冲他招手——"温迟,快点"。那天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树荫,也是这样的光。

      简逢舟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阳光在简逢舟脸上晃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跟那年一模一样。

      温迟深吸了一口气,拖着箱子追了上去。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两个人把箱子搬上去的时候温迟的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他站在走廊里喘气,简逢舟比他多搬了一个箱子,但呼吸稳得像刚散了个步。温迟靠在墙上瞪他:"你……你怎么不喘。"

      "天天打篮球。"简逢舟把箱子靠墙放了,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你暑假天天躺沙发,活该。"

      温迟想踹他没力气踹了。

      宿舍是四人间,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室友在了。戴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床单,看见他们进来点了下头:"你们好,我姓周,周朗。"他看了眼温迟又看了眼简逢舟,目光在两个人同款不同色的T恤上停了半秒,然后笑了笑没多问。

      温迟的床位靠窗,简逢舟的床位在他对铺,中间隔了张桌子。两个人各自收拾东西的时候谁也没说话,但温迟把行李箱打开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最上面是他妈妈塞的那袋零食,下面压着一件叠好的浅灰色T恤,跟简逢舟身上那件同款,他的那件"W"。

      温迟把T恤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顺手的位置。

      周朗收拾完就出去了,说要去找另一个室友吃饭。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整理东西的窸窣声。温迟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简逢舟在对面铺床单,铺得跟他家那张床一样平整,被角叠得整整齐齐,跟军训教官有得一拼。

      温迟挂到第三件外套的时候忽然开口了:"简逢舟。"

      "嗯。"

      "你那个被角,叠那么齐干嘛。"

      "习惯了。"

      "那你帮我叠。"温迟头也不回地继续挂衣服,"我叠不好。"

      简逢舟走过去把他的被单抽出来重新叠了。温迟站在衣柜前面背对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抖开的声响,然后是折叠的窸窣声,最后是简逢舟把叠好的被子拍平整的"啪"一声。

      "好了。"

      温迟转过来看了一眼。被子叠得像豆腐块,四四方方的,跟简逢舟自己那张床上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被角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捏歪了一点点。

      "太整齐了,"温迟说,"像宾馆。"

      简逢舟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捏歪的角,伸手把它拍回去了:"宾馆没我的水平。"

      温迟又把它捏歪了。

      简逢舟捏回去了。

      第三次温迟伸手的时候简逢舟攥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站在宿舍中间,一人攥着对方一只胳膊,中间隔着温迟那个被捏来捏去的被角。窗外南城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光斑在床板上晃来晃去。

      简逢舟低头看了一眼温迟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一小块新蹭破的皮,大概是搬箱子的时候刮的。

      "新室友看见了。"简逢舟说,声音很轻。

      温迟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松手。

      "……他出去了。"

      简逢舟笑了。他把温迟那只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拢进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温迟的手比他小一圈,被他包着,像小时候他在小区滑梯底下把摔哭的温迟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那样。

      "温迟,"简逢舟的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大学四年,你打算怎么过?"

      温迟别着脸,耳朵还是红的。但他慢慢回握住了简逢舟的手,五根手指扣进对方指缝里,不紧不松地卡着。

      "你先说。"

      简逢舟偏头想了想。宿舍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混着窗外梧桐叶的声响。

      "我打算,每天给你送颗糖。周末带你去食堂最好吃那家窗口。图书馆帮你占座。考试周陪你复习。下雨给你送伞。"他停了停,"冬天给你暖手。夏天给你买冰的。"

      温迟的睫毛动了一下。

      "还有呢?"

      简逢舟凑近了一点,鼻尖碰了碰他的:"还有……"

      他没说完。窗外忽然有人喊了句什么,是楼下新生报到处的喇叭声,又远又模糊地飘上来。温迟在这阵背景音里踮脚咬了一下简逢舟的下巴,然后退开。

      "还有每天。"温迟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你说的那些,每天。"

      简逢舟低头看着被咬的那块下巴,笑了。他伸手把温迟后脑勺的头发揉乱了,然后松开他的手回到自己床位那边,坐下来打开行李箱继续整理。

      温迟站在原地看着他。日光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简逢舟的侧脸轮廓被照得很清晰,睫毛垂着,嘴唇弯着。他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温迟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两颗袖扣的丝绒盒子。

      简逢舟把盒子放在书桌靠墙的位置,正好对着温迟的床位。然后他继续翻箱子,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抽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去年冬天温迟还他的那条。他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第二层,跟T恤放在一起。

      温迟转回身面对自己的衣柜。他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小铁盒——里面叠着这半年的便利贴、糖纸、那张"今日份台阶"的存根,还有简逢舟初二写的那封情书草稿。他把铁盒放进了抽屉最里面,跟钥匙和充电器放在一起。

      南城的下午从窗外涌进来,热腾腾的风裹着陌生城市的气味。温迟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简逢舟在对铺低着头折衣服,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床单上晃,两个人的床铺已经各自铺好了,被角一个整齐一个歪了一点点,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简逢舟。"温迟忽然说。

      简逢舟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温迟别着脸,手按在书桌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图书馆占座,冬天暖手——"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风又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遮了眼睛。

      "我都记住了。"他说。

      简逢舟看着他,然后低头继续折衣服。但他折的那件T恤第三次叠错了角,他把它重新抖开的时候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窗外有鸟叫。陌生的鸟,叫法跟老家不一样,短促又清亮地响了三四声就停了。温迟站在窗口往外看,楼下梧桐道上有新生拖着箱子走过去,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他身后响起简逢舟关柜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靠近了,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温迟摊开的掌心里。

      温迟低头——一颗糖。柠檬味的,黄色糖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明天。"

      温迟把糖攥进手心,没拆。窗外南城的阳光铺了满眼,他把那颗糖放进了抽屉里的小铁盒中,跟其他那些放在一起,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转回身。简逢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明天那颗呢?"温迟问。

      简逢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扔给他。温迟接住了,拆开塞进嘴里——柠檬的,酸得他眯了一下眼。

      "明天的提前给了,"简逢舟说,"明天的明天还有。"

      温迟含着那颗酸糖看着简逢舟。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又慢慢淡下去,甜的尾调从舌根泛上来。

      他伸手拽了一下简逢舟的袖口。

      "那后天的呢?"

      简逢舟被拽得往前倾了半步,低下头看着他。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

      "后天的后天给你。"简逢舟说,声音低低的,"每天都有。温迟,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问这个。"

      温迟把嘴里那颗糖的糖纸叠好放进口袋。他松开简逢舟的袖口退回去坐在自己床沿上,低头翻手机。

      简逢舟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对面床的温迟:

      【不问就不问。但你记着给就行。】

      后面跟了个猫脸。

      简逢舟看了眼消息,又看了眼对面床那个低着头假装在刷手机的人。温迟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发丝间露出来一个小小的尖。

      简逢舟把那条消息截了图,拖进了名为"温小猫"的相册里。相册现在有七十三张照片了,最新一张是半小时前在高铁站拍的——温迟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没说。

      简逢舟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对面床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是温迟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地翻了个面,把一束阳光晃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光斑被风牵着来回移动,慢慢挪到了温迟床脚边的地砖上。简逢舟低头看着那团光,伸手把桌上那个丝绒盒子调了个方向,让两颗袖扣朝着的角度正对着温迟那边。

      然后他拿出课本开始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但嘴角始终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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