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坛子与狐狸》折梅为信

6、模拟考 自从那

　　自从那场下午茶之后，温迟妈妈和简逢舟妈妈的关系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升温。具体表现在：两位母亲开始每周互通电话、隔天互发消息，甚至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俩儿子的监护人"。

　　温迟是在某天半夜偷看简逢舟手机时发现这个群的。他当时窝在简逢舟床上刷视频，余光瞥见简逢舟的微信弹出一条群消息提醒，群名叫这个。他手指比脑子快，点了进去——然后看见了两个妈妈在过去一周里的聊天记录：

　　【温迟妈妈：我们家温迟今天又瘦了，你看他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
　　【简逢舟妈妈：我们家逢舟也是，昨晚学到一点才睡。要不周末炖个汤给俩孩子送过去？】
　　【温迟妈妈：好呀！我煲排骨汤拿手，你带点水果来就行了。】
　　【简逢舟妈妈：那周六下午？】
　　【温迟妈妈：周六下午温迟补数学，逢舟在不在家？要不在家我把汤送你们家去。】
　　【简逢舟妈妈：逢舟周六下午没事，在家。那你直接来？顺便把上次那件大衣的链接发我，我想给我妹也买一件。】
　　【温迟妈妈：好，顺便把温迟那件也带上，让他俩换着穿试试。】
　　【简逢舟妈妈：哎呀那敢情好。我就说俩孩子穿同款好看。对了，上次家长会你提的那个……】
　　【温迟妈妈：那个不急，孩子们还小。但要是温迟以后真去逢舟那个学校……】
　　【简逢舟妈妈：我懂我懂。你放心，逢舟肯定把人看得好好的。】

　　温迟看完之后把手机塞回了简逢舟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睁着眼瞪天花板瞪了二十分钟。

　　简逢舟洗完澡回来钻进被窝，看见温迟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挑了挑眉："怎么了？被鬼吓了？"

　　"你妈跟我妈有个群。"温迟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群名叫'俩儿子的监护人（不准进）'。"

　　简逢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发颤，整个人滚进被子里。温迟恼火地踹了他两脚，简逢舟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我没加那个群，我连我妈手机都碰不着。你这属于偷看人隐私。"

　　"那你现在知道了。"温迟把被子裹紧了背对他，"你负责处理。"

　　"怎么处理？退群？"

　　"……那不行，我妈会怀疑。"

　　简逢舟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他背后，下巴搁在他肩窝上："那你说怎么办。"

　　温迟沉默了五秒，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你负责哪天把她们的聊天记录偷出来给我看。"

　　简逢舟咬了一口他肩头："遵命。"

　　十一月末的模拟考把所有人的脑子都搅成了一锅粥。温迟连续七天刷题刷到凌晨，眼底乌青一片，课桌上的糖纸积了七八张都没来得及收。简逢舟每天按时往他桌上放糖，有时候附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少做两道题，早点睡"，有时候写"糖是提神的，不是当饭吃的"，有时候干脆就画个笑脸，敷衍但管用。

　　考试前两天，温迟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数学卷子，一道没算完的导数题摊在胳膊底下，铅笔滚到桌沿边摇摇欲坠。简逢舟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走过去把铅笔捡起来放回笔袋，又从自己抽屉里抽了件外套给温迟披上。

　　温迟没醒，呼吸匀匀地扑在卷面上，鼻尖压着"a>0"那个条件，蹭了一小片铅灰。简逢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那道题的答案写完在旁边，笔迹放轻了，但还是被温迟余光里扫见了——他醒了，眯着眼瞄了一下简逢舟添的那行步骤，又把眼睛闭上了，但嘴角动了动。

　　"……你替我写，不算分。"

　　"那你醒了再自己抄一遍。"简逢舟把笔搁在他手边，"我就写了第一步，后面的你回头自己做。"

　　温迟没睁眼，但他把脸往那件外套领口里蹭了蹭。外套是简逢舟的，袖子垂在他脸侧，深蓝色校服布面上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样的那个牌子，温迟闻到就安心。

　　考试当天早上温迟在考场门口遇见了简逢舟。两个人都站在各自考场的队伍里，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简逢舟冲他抬了抬下巴，温迟看见了，别过脸去假装低头检查笔袋，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第一场考语文。温迟翻开卷子的时候发现选择题第三题的题干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三个极小的字——"别紧张"。笔迹化成灰他都认识。他把那三个字用橡皮擦了，但擦的时候手顿了顿，嘴角压了一下又压下去。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温迟低头答题，写作文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昨晚他趴在简逢舟床上复习，简逢舟在旁边看专业书，两个人各占一半床位，脚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收回去。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简逢舟伸手把被子往他那侧拽了拽。

　　温迟在作文纸最后一段写了一句话。写完了他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后划掉了。但划掉之前，那句"有些陪伴像呼吸一样自然"在纸上停留了足够久。

　　中场休息的时候温迟在走廊里被简逢舟堵住了。简逢舟递给他一瓶水，拧开了盖子的，瓶身被他手温捂得微热。"语文作文写什么了？"

　　"……议论文。"

　　"议什么？"

　　"'论陪伴的重要性'。"温迟把水瓶接过来灌了一口，别着脸不看简逢舟，"题目自拟。我拟的'有些陪伴……'"他顿住了，把瓶盖拧上塞回简逢舟手里，"不告诉你。"

　　简逢舟低头看了一眼瓶盖——温迟拧的时候转了三圈半，是他紧张的时候的习惯动作。简逢舟没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下午数学，你抽屉里有糖。草莓的，你考前吃一颗。"

　　温迟"嗯"了一声，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简逢舟一眼。简逢舟站在走廊尽头冲他摆了摆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温迟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口型是三个字。

　　"别紧张。"

　　温迟转回头，步子比之前稳了一点。

　　数学考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温迟从考场里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的笔袋被捏得皱巴巴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卡了十五分钟，最后还是用简逢舟之前教他的那个思路做的——"遇事不决就换元，换不了元就构造"。

　　温迟当时还笑话他说得像什么武林秘籍，现在真用上了，居然真的管用。

　　他掏出手机，简逢舟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了：【考完了？】

　　温迟回了句【嗯】，那边秒回：【食堂三楼等你。】

　　温迟磨蹭了两分钟，还是去了。食堂三楼人不多，角落里有个穿深蓝色校服的人背对着门口坐着，面前摆了两碗馄饨。简逢舟看见他来了，把其中一碗推过去，勺子搁在碗沿上："趁热。"

　　温迟坐下来，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简逢舟把自己那碗里的馄饨又夹了两颗给他："你最后一道大题用的什么方法？"

　　"……你那个秘籍。"

　　简逢舟笑了："好用吧。"

　　"还行。"温迟低头吃馄饨，耳朵有点红，"但下次别叫秘籍，丢人。"

　　"那叫什么？"

　　"不知道。"温迟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放下勺子打了个小嗝，"反正别叫秘籍。"

　　简逢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他手边。草莓味的，粉色糖纸，跟早上说的一样。"考完奖励。"

　　温迟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拆。他看了简逢舟一眼，食堂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靠得很近，像两座挨着的小山丘。

　　"简逢舟。"

　　"嗯。"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简逢舟收拾着碗筷，语气平平的，"应该够上那个学校。"

　　温迟的手指在桌面底下蜷了一下。"……我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完全做完。倒数第二步写完了，结论没来得及。"

　　简逢舟看了他一眼。温迟低着头，睫毛垂着，下巴上沾了一点点馄饨汤的油光，嘴角抿着。

　　"那也不影响。"简逢舟说，"你前面对了多少？"

　　"……全做完了。"

　　"那不就行了。"简逢舟伸手把他下巴上那点油光用拇指蹭掉了，"结论才几分？前面做对就够了。温迟，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种账了？你是那种会在这上面丢分的人吗？"

　　温迟的睫毛动了动。他抬起眼看了简逢舟一下，又低下去了："……万一就差那几分呢。"

　　简逢舟没说话。他把那两颗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回收处走，温迟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简逢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温迟差点撞上他胸膛。

　　"差几分就差几分。"简逢舟低头看着他，"你考哪个学校我就去哪个学校。这话我说过，你忘了？"

　　温迟站在楼梯口仰着脸看他。食堂的灯在简逢舟背后亮着，把他整个人镀了层暖融融的边，睫毛根根分明地立在光里。

　　温迟没说"没忘"。他伸手把简逢舟手里那摞碗拿过来放在旁边的回收台上，又攥着他的袖口把他往楼梯下面拽了一步。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那个半明半暗的位置，温迟踮了一下脚——真的就踮了那么一厘米——把嘴唇碰在了简逢舟的下巴上。

　　然后他退回去，别开脸，耳朵红透了："……这是草莓糖的谢礼。"

　　简逢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摸了一下下巴上那个一触即离的位置，笑了。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草莓味化开的瞬间他伸手把温迟拽回了那个楼梯转角，低头把嘴唇上沾着的那点甜蹭在了温迟唇上。

　　"这是回礼。"简逢舟的声音低低的，贴着温迟的嘴唇说话，"草莓味，下次换柠檬的。"

　　温迟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力道还是那么轻。但他没躲开那个吻。

　　楼梯外面有同学走动的脚步声，混着笑声和碟碗碰撞的声响。温迟的后背抵着墙壁，简逢舟的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楼梯间的灯底下叠成一个。

　　那两颗糖纸被温迟攥在手心里带回去了。一张粉色，一张透明，他夹进课本里，跟那些便利贴收在一起。

　　等成绩的那几天温迟嘴上说"不在乎"——"反正怎么都能上""考不好就复读呗""实在不行去你学校旁边卖烤红薯也行"——但每天晚上都要翻三次手机看系统有没有更新。简逢舟每次半夜给他发消息都能秒回，后来简逢舟就不发了，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又没睡。"

　　"……刚躺下。"

　　"刚躺下手机是热的？"

　　"简逢舟你管我几点睡。"

　　"管。"简逢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了点电流的沙沙响，"不然我明天早上怎么给你送糖。"

　　温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翻了个身，被子里窸窸窣窣的。"你今天那两颗糖，有一颗是薄荷的。太凉了。"

　　"明天换。"

　　"换什么？"

　　"葡萄的。"简逢舟也翻了身，被子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你前天说想吃葡萄。"

　　温迟把被子蒙过脑袋，手机压在耳朵下面。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句"嗯"，声音闷在被子里面，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温迟在课间刷新了第八遍网站的时候，页面终于弹出来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手机边缘。

　　简逢舟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的：【查了？】

　　温迟打字的手在发抖：【查了。】

　　【够吗？】

　　温迟盯着那两个字的对话框盯了十秒。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猜。】

　　简逢舟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温迟的课桌被敲了一下——简逢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绕到了他座位旁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不用猜。"

　　他手机屏幕递到温迟面前，上面是他自己成绩的截图，末尾有一个数字。温迟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抬头。

　　简逢舟笑了一下："够上你那所学校了。我把去年的分数线算过，高了三十分。"

　　温迟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简逢舟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温迟，你可以笑出来。"

　　温迟没笑。但他从臂弯里抬起脸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鼻尖红了一点点。

　　"……谁要跟你上一个学校。"

　　"嗯，不要。"简逢舟捏了一下他耳垂，"那我把志愿改了，离你远点。"

　　温迟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力道不重，但指节捏得发白。他瞪着简逢舟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别过脸去："……你敢。"

　　简逢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红印，弯了弯嘴角。他重新把手机递到温迟面前——屏幕上是志愿填报页面的草稿，第一志愿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校名后面跟了三个字。

　　"写你名字了。"简逢舟说，"怎么改？"

　　温迟抢过他的手机把那三个字删掉了，然后重新打了三个字母打上去。那是简逢舟名字的缩写，打完了他把手机塞回简逢舟手里，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简逢舟低头看了眼屏幕。志愿那一栏被改成了"J.F.Z"，三个字母后面跟了个空格，空格里被人用键盘的符号功能敲了一颗小星星。

　　他存了屏，站起来追出去。

　　走廊尽头温迟靠在窗台边上，背对着他，耳朵还是红的。深秋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简逢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靠着窗台看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高二的在上体育课，哨声隔了老远传上来，闷闷的。

　　过了很久温迟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揉散了半截："……我刚才改你志愿的时候，打了个星星。"

　　"看见了。"

　　"那是代表……"温迟咽了一下，"代表我同意了。"

　　简逢舟偏过头看他。温迟还是盯着操场，但腮帮子微微鼓着，那是他紧张的时候咬自己的口腔内壁。

　　"同意什么？"

　　"同意跟你上一个学校。"温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风卷走了大半，"……也同意别的。"

　　简逢舟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温迟的小指。温迟没挣开，他看着操场，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说好了，"简逢舟的声音也被风揉得有点碎，"志愿不改了。星星也不删。"

　　温迟"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被风拉成了一根细细的线。

　　两个人站在窗台边上勾着小指。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坪被修剪过的青涩气味。温迟的头发被吹得遮了眼睛，简逢舟伸手替他拨开了，手指停在他太阳穴旁边摸了摸，像摸一只终于肯安静坐着的猫。

　　"温迟，你刚才说'也同意别的'，别的指的是什么？"

　　温迟噎住了。他挣开简逢舟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丢了句话："你猜。"

　　简逢舟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温迟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抬起手，比了个很小很小的——两根手指并拢，勾了勾。

　　简逢舟把那个动作收进眼睛里，低头看了眼自己刚被勾过的小指。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温迟语录"那一栏的最后一行，添了一行新字：

　　"20XX年11月29日，他说同意跟我上一个学校。也同意别的。别的他让我猜。"

　　简逢舟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窗台又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哨声停了，体育课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深秋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操场上，把草坪晒成暖融融的金绿色。

　　他想了想，又摸出手机，把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我猜的应该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