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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长会 温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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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迟是在周三的早读课上收到那封消息的。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瞄了一眼——来电人备注"母上大人",消息写得很简略:
【周六下午两点家长会,你爸出差,我去。你那个简逢舟的家长来不来?】
温迟盯着最后那半句话看了五遍。什么叫"你那个简逢舟"?什么叫"来不来"?他妈妈什么时候对简逢舟的家长动向这么关心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
【顺便把你俩的事说一下。】
温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凝固了十秒钟。然后他默默把手机塞回抽屉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忘了手机没静音。下一个课间他掏出来一看,简逢舟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了,比他还早两分钟发过来:
【阿姨给我妈发消息了。我妈说她俩已经约好周六家长会结束一起喝下午茶。温迟,你妈妈上次家长会就跟她坐一桌。】
温迟把脸拍进了课桌桌面。
下午茶。温迟从小到大最怕的两个字。他见过他妈妈和简逢舟的妈妈坐在一起聊天的场景——那画面他至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高三第一次月考之后那回,两位妈妈在走廊里聊了四十分钟,从"月考成绩"聊到"我们家温迟是不是有点瘦"聊到"你们家逢舟会做饭啊真贤惠",最后甚至聊到了"以后要是成一家人了婚礼办中式还是西式"。
温迟当时躲在楼梯拐角听完了全程,回家之后三天没跟简逢舟说话,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羞耻到不敢抬眼。
而这次家长会之后还有专门的"下午茶",时间更充裕、氛围更轻松、两位母亲发挥空间更大。温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感觉自己的寿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简逢舟似乎对此完全不紧张。他甚至在下一条消息里贴了一张截图——他妈妈发来的语音转文字:
"周六我穿那件驼色大衣好不好?你温阿姨说她也买了一件驼色的,我俩穿同款去开会,像不像那个什么……闺蜜装?你跟温迟也可以穿啊,你们不是有很多差不多的衣服吗?"
温迟看完那张截图,把头埋得更低了。同桌拍了怕他肩膀:"你没事吧?"
"……帮我请假,说我不舒服。"
"才第一节早读——"
"从现在开始请到周六。"
简逢舟后来在走廊里堵住了企图逃课的温迟。他一把攥住温迟的书包带子把人拽回来,温迟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干脆垂着脑袋不动了,刘海遮了大半张脸。
"跑什么?"简逢舟低头看他发顶,"周六你妈又不会吃了你。"
"你妈会。"温迟闷闷地说,"她上次说要给我织毛衣,还量了我的肩宽。量完之后说了句'逢舟比你宽三公分,毛衣织一个色系你们换着穿'。"
简逢舟听完就笑了。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一抖,温迟恼羞成怒地抬头瞪他:"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简逢舟伸手把他刘海拨开,温迟那双眼睛露出来,又急又窘地瞪着他,"温迟,我妈从你八岁起就把你当半个儿子养了。你忘了?你那年发高烧我爸妈把你接到我们家住了三天,我妈熬的粥你喝了四碗。"
温迟噎住了。他当然记得——八岁那年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爸妈都在外地赶不回来,是简逢舟的妈妈半夜开车来把他接走的。那三天他窝在简逢舟家的客房里,床头摆着温水和退烧药,简逢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他额头,凉凉的手指贴上去,问他"还烧不烧"。
那三天里简逢舟的妈妈给他换了三条湿毛巾,简逢舟的爸爸给他削了四个苹果。简逢舟自己把那套新买的乐高拆了拼、拼了拆,最后拼了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摆在温迟枕头边上,说"等你好了咱俩住这个"。
"……那是八岁。"温迟嘟囔。
"嗯,八岁。"简逢舟的拇指蹭了蹭他颧骨,"八岁她把你当儿子,十八岁你当她儿媳妇,有什么问题?"
温迟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简逢舟没躲,被踹了还笑。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温迟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西装穿好了又脱、脱了又穿,领带打了四遍,每一遍都觉得歪。楼下传来他妈妈的声音:"温迟!走了!你简阿姨说到校门口集合!"
温迟磨蹭着下楼。他妈妈站在玄关照镜子,果然穿了件驼色大衣,手里还拎了另一个纸袋。温迟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也是一件驼色大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子上挂着吊牌。
"买了两件,"他妈妈头也不回地说,"一件我穿,一件给你简阿姨。我跟她说好了,她穿她那件旧的我穿这件新的,咱俩坐一块儿。你待会儿拿去给她。"
温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学校门口,简逢舟靠在校牌柱子旁边等他。他也穿了件大衣,卡其色的,领口露出白色高领毛衣的边。温迟走过去的时候简逢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带正了正:"又打歪了。"
"你管我。"
"不管你谁管你。"简逢舟把他脖子里那截翻出来的衬衫领子塞回去,指尖擦过他后颈的时候温迟缩了一下,"我妈和你妈已经进去了。她们坐第三排中间,我目测那个位置能看完全场又不会被老师点名提问,是你妈挑的。"
温迟:……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温迟和简逢舟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等着,两个人都很安静——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反复叠一张废纸。走廊里偶尔有老师进进出出,高跟鞋敲着地砖发出哒哒声。
温迟叠到第六个纸鹤的时候,教室门开了。家长们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温迟抬头在人堆里找他妈妈,然后看见了他妈妈和简逢舟的妈妈并肩走出来——两个人都穿着驼色大衣,一个旧的深深浅浅的驼,一个新买的偏暖偏亮的驼,站在一起像什么时装杂志内页。
两位女士的胳膊挽在一起。简逢舟的妈妈笑着说了句什么,温迟的妈妈就跟着笑,笑完了还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温迟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简逢舟在旁边站起来,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走了,下午茶。"
"我不去——"
"由不得你。"简逢舟拽着他往校门口走,温迟被他拖着踉跄了两步,经过两位妈妈身边的时候,温迟的妈妈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们先去找位置,我和你简阿姨把最后这截路走完。逢舟啊,温迟给你简阿姨带的那个大衣你给了没?"
温迟僵了一下,简逢舟面不改色地从他手里抽走那个纸袋递给他妈:"给了,阿姨。我妈穿完要是合适,您俩下次去逛街还能穿同款。"
温迟的妈妈接过袋子,满意地看了简逢舟一眼,那种满意让温迟后背一阵发凉。
下午茶的店在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暖黄色调的灯,沙发卡座,菜单上全是甜的和更甜的。温迟缩在卡座最里面,简逢舟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两位妈妈——两个人都没脱大衣,一人面前一杯花茶,正在聊"你们家温迟最近怎么又瘦了"。
温迟埋着头吸冰柠茶吸得咕噜咕噜响。
"逢舟啊,"简逢舟的妈妈忽然转向他,"你爸说上次那个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你第几来着?"
"第一。"
"跟阿姨说过了,全省。"温迟的妈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得意,好像第一是她儿子似的,"我们家温迟就差点,排到后面去了。他那个数学啊,从小就不如逢舟。"
简逢舟的拇指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一下温迟的手背。温迟把冰柠茶吸得更响了。
然后话题开始偏离。
"对了,"温迟的妈妈放下花茶,"我上次听温迟说,你们俩打算报一个大学?"
温迟一口柠檬水差点喷出来。他从来没跟他妈说过这个——他确实跟简逢舟聊过报大学的事,但那是某天半夜他俩趴在简逢舟床上对着招生简章瞎翻的时候说的,纯粹是温迟自己嘀咕了一句"要不报一个吧"。他以为是悄悄话。
简逢舟面不改色地接话:"嗯,在看了。如果分数够的话,应该能去同一所。"
"那感情好呀!"简逢舟的妈妈拍了一下手掌,"两个孩子有个照应,家长也放心。"
温迟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耳朵从发丝间露出一个粉红的尖。
"你们俩从小就在一起,"温迟的妈妈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幼儿园一个班,小学一个班,初中也一个班,高中还是。温迟你算算,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温迟从沙发靠背里闷闷地传出一声:"……十三年。"
"十三年!"简逢舟的妈妈惊叹了一声,"那都半辈子了。以后大学再在一块儿,工作再在一个城市……我跟你爸都说了,逢舟这孩子靠谱,温迟跟着他我们放心。"
温迟在沙发靠背里小幅地抖了一下。简逢舟的手在桌子底下反扣住他的,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背。温迟没有挣开——他把沙发靠背往自己脸上埋得更深了一些,但那截露在外面的手指,慢慢回握住了。
两位妈妈又聊了四十分钟。话题从"大学选什么专业"聊到"工作了要不要租在一起"聊到"以后住哪个城市比较好"聊到"你们俩婚礼是办两场还是合一场办"——最后那个话题被温迟用一声过于响亮的咳嗽打断了,他妈妈看了他一眼:"你嗓子不舒服?"
"呛到了。"温迟的声音闷在杯子里。
简逢舟在桌子底下捏了他一下手心,嘴角弯着。
散场的时候两位妈妈走在前头,说要去逛逛旁边的饰品店。温迟和简逢舟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远。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从巷口灌进来,温迟缩了缩脖子,简逢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他大衣领口。
温迟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软软的,还带着简逢舟身上的余温。他走着走着,忽然小声开口:"简逢舟。"
"嗯。"
"你妈说的那个……婚礼。"
"嗯。"
"什么两场一场的。"温迟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她怎么想那么远。"
简逢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温迟的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低垂着,在路灯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也是随便聊聊,"简逢舟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温迟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嘴唇和鼻尖,闷闷的声音从毛线后面传出来,"就是……她要是再提那个,你别答应。"
"不答应什么?"
"婚礼。"温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从围巾上面露出来,粉红粉红的,"不答应办两场。太麻烦了。一场就行了……你想请谁请谁,但别搞太复杂……"
他说完就加快脚步往前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要把自己从自己说的话里甩出去。
简逢舟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他追上去,从后面伸手把温迟的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他整张脸。
温迟被迫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简逢舟眼睛里碎成小小的金色亮片。
"温迟,"简逢舟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我录下来了。"
温迟的眼睛瞪圆了:"你——"
简逢舟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的时间条正在跳动。
"删掉!"温迟伸手去抢,简逢舟把手机举高了。温迟跳起来够,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围巾歪了半边。
"不删。"简逢舟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低头亲了亲他耳尖,"这是证据。以后你反悔了我就放给你听。温迟,你二十七秒之前自己说的,'一场就行了'。"
温迟挂在他胳膊上不动了。耳朵红透了,整个人贴着他,像一只终于放弃挣扎的猫。
前面路口,温迟的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跟简逢舟的妈妈说了一句什么。两位妈妈笑成一团,笑得肩膀直抖。
温迟把脸埋进简逢舟的胸口,闷声说:"……你妈和我妈在笑什么。"
"不知道。"简逢舟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但估计跟咱俩有关。"
"……真烦。"
"嗯。"简逢舟的手臂收紧了一下,"但不管她们笑什么,我手机里有录音。"
温迟终于从他胳膊上挣出来,退后一步瞪着他。路灯底下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雾气,亮晶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还是红的。
然后他伸手拽了一下简逢舟的大衣袖口。
"那录音……"温迟别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回去发我一份。万一你手机丢了……"
简逢舟低头看着他,笑了。他把手机解锁递给温迟:"你删都行。反正我说的是真的,不用靠录音。"
温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录音文件的名字是简逢舟打的——
"温迟第一次说婚礼的事。2024年11月9日。值得纪念。"
温迟把手机塞回简逢舟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重新围到简逢舟脖子上,绕了两圈,塞进他大衣领口,动作跟他之前做的一模一样。
"你围巾。"温迟说完这两个字就跑了。
这次跑得很快,快得连简逢舟都来不及抓住他的手腕。巷口的落叶在他身后扬起来又落下,简逢舟站在原地摸着脖子上那条还带着温迟体温的围巾,低下头笑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温迟发来的消息,距离他跑出去还不到三十秒:
【录音发我一份。】后面跟了个猫脸的表情。
简逢舟存了截图,又把录音文件转发过去。附了一条:
【不发。但你睡前记得听。温迟,你今天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比录音清楚。】
对面过了十秒,回了两个字:
【……哼。】
简逢舟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围巾上还有一点点温迟常用的那个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跟那天晚上温迟趴在他肩上睡着他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摸出那两颗袖扣,在掌心里转了转。银色的光映着路灯,JFZ和WC靠在一起,很安静。
前面的路口已经看不见温迟了。但简逢舟知道他回去了,在他家楼下的防盗门里面,在某一盏亮着的灯底下,正抱着手机反复听那段三十秒钟的录音,然后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尖叫。
就像简逢舟知道——这场婚礼办不办、办几场、在哪儿办,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但温迟今天说了"一场就行了",说了"你想请谁请谁",说了"别搞太复杂"。
简逢舟把袖扣收回口袋,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夜风里裹着深秋的桂花香,甜甜的,软软的。
跟温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