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坛子与狐狸》折梅为信

4、草莓糖 第二天

　　第二天温迟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多了个小纸袋。

　　淡粉色的，封口折了三折，鼓鼓囊囊地立在课本正中间。温迟站在课桌前面低头看了三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教室——简逢舟的座位空着，书包搭在椅背上，人还没来。

　　他飞快地把纸袋塞进抽屉里，然后在同桌疑惑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坐下，翻开课本，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早读铃响了之后他才偷偷摸出来看。纸袋里两颗草莓糖，圆滚滚的，粉色糖纸外面裹着透明玻璃纸，扎口处绑了根细细的白线。旁边还有张叠成小方块的便利贴，温迟展开来：

　　"今日份台阶×2。另：某人昨天改的备注名我看见了。"

　　温迟的耳朵"腾"地红了。他猛地把便利贴塞回纸袋，抬头朝简逢舟的座位瞪了一眼——那家伙刚走进教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路过温迟课桌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手指在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温迟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背单词，耳朵尖上的粉红一路烧到脖根。

　　接下来的日子，温迟的课桌上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一个小纸袋。

　　颜色不固定，有时候是浅蓝色，有时候是鹅黄色，有一天甚至是深灰色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里面的糖也不重样——荔枝的、草莓的、柠檬的、薄荷的，偶尔还有那种老式水果硬糖，简逢舟说"这个我小时候经常偷塞给你"。便利贴上的内容更是每天都有新花样：

　　"今日份台阶。小猫今日拧巴指数：★★★☆☆，有进步。"

　　"今日份台阶×1.5。因为某人昨天多看了我三眼，奖励半颗。"

　　"今日份台阶×3。今日阴天，预支两份防止某人下雨天情绪低落。"

　　温迟把每一张都叠好收进书包暗袋。暗袋从薄薄一层鼓成了一个小包，拉链快拉不上了，他就把旧的那些转移到枕头底下的宝箱里。那颗玻璃弹珠身边已经积了十几张便利贴，五颜六色摞在一起，温迟偶尔半夜睡不着会摸出来一张张重新看，看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但温迟的拧巴并不会因为每日投喂就彻底痊愈。他只是从"躲着简逢舟"变成了"躲着简逢舟但躲得不那么认真"。

　　星期三午休，温迟趴在课桌上装睡。简逢舟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后背上。温迟睫毛抖了两下没睁眼，简逢舟就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靠着他课桌侧边翻一本数学题集。

　　温迟趴在那装了五分钟，最后悄悄把鼻尖往那件外套领口蹭了一下。简逢舟翻页的手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翻，嘴角弯了弯。

　　星期四体育课，简逢舟打篮球被撞了肩膀，坐在场边揉。温迟坐在双杠上远远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又开始咔咔响，但这次他没跑。他磨蹭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下了双杠走过去，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简逢舟脚边，说了句"你别打了"就走了，走得飞快，后颈粉得透光。

　　简逢舟捡起那瓶水仰头灌了一口，旁边队友起哄："谁给你送的？还你别打了，这么心疼？"

　　简逢舟拧上瓶盖笑了笑："我家猫。"

　　真正的考验在周六。

　　简逢舟生日。温迟从两周前就开始焦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只焦躁的、四处乱转的小动物。他放学后去学校旁边那条文具礼品街逛了三趟，第一趟空手出来，第二趟买了个盒子又退了，第三趟站在一家手工店门口犹豫了二十分钟，被老板娘探出头问"小朋友你丢东西了"吓得拔腿就跑。

　　最后他选了一对袖扣。银色的，很素，光面打磨得很亮，内圈刻了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FZ"。简逢舟名字的缩写。

　　温迟付钱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他就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袖扣装进丝绒小盒子里，他揣在兜里走回家，一路上摸了十八次口袋确认没丢。

　　周六傍晚六点，温迟站在简逢舟家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七分钟。门铃就在右手边，伸手就能按到，但他先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蹲在门口系了两遍鞋带，系完了又解开重系。

　　门从里面打开了。

　　简逢舟靠在门框上，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跟鞋带较劲的温迟，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再蹲下去，对面王奶奶又要以为你被我家赶出来了。"

　　温迟猛地站起来，手里那个丝绒盒子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举到简逢舟面前，脸别到一边去："生、生日快乐。"

　　简逢舟接过来打开。银色的袖扣躺在黑丝绒衬底上，小小的、干净的两颗，内圈的刻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简逢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温迟连人带盒子拽进了门里。

　　"温迟，"他关上门，把温迟抵在玄关的墙壁上，额头低下来碰着他的，"你知道你刚才在门口蹲了多久？"

　　温迟别着脸不看他："不知道。"

　　"七分二十秒。我手表计时的。你第六分钟的时候系了第一次鞋带，第六分四十秒又解开了重系。"简逢舟的拇指蹭了蹭他耳根，那片皮肤烫得惊人，"你就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温迟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在想你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简逢舟低头亲了一下他发旋："内圈刻了什么？"

　　"……你名字缩写。"

　　"那另一颗刻了什么？"

　　温迟僵了一下："就……两颗都是FZ啊。"

　　简逢舟把那颗袖扣翻了个面。温迟抽了口气——他明明记得两颗都只刻了"FZ"，但此刻简逢舟手里那颗的内圈，在"FZ"旁边多了两个极细极小的字母，是他自己的笔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上去的。

　　"W.C。"

　　温迟。

　　温迟的眼睛瞪圆了。他伸手去抢，被简逢舟举高了，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人箍住："什么时候刻的？"

　　"我、我没有——"

　　"昨晚。"简逢舟替他回答了，"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偷的。"他低头亲温迟的额头，鼻尖，最后是嘴角，"我偷了你一颗袖扣，又还给你一对。"

　　温迟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简逢舟的意思是，一颗刻着"FZ"的袖扣是温迟送给他的，另一颗被简逢舟加了"WC"之后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两颗扣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简逢舟你真的好烦——"温迟的抱怨刚到一半就被吻堵了回去。

　　蛋糕是简逢舟订的，八寸，巧克力味，跟成人礼那晚被挖得乱七八糟的那个一样。只不过这次奶油表面整整齐齐地画了只猫，圆脸圆耳朵，旁边用巧克力酱写了四个字："我的小猫。"

　　温迟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最后拿起叉子把猫头挖掉了："丑。"

　　"哪里丑，我看着画的。"

　　"你画功一直很差。"温迟把那块沾着猫脸巧克力的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跟你的字一样丑。"

　　简逢舟凑过去舔掉他嘴角沾的奶油："但我写字写得再丑，你也全存着了。"

　　温迟噎了一下。他嘴里还含着蛋糕，耳朵又红了，于是低头挖蛋糕来掩饰，叉子把盘子刮得咯吱响。

　　吃完蛋糕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简逢舟选的，老片子，画质有点糊，温迟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他彻底歪倒在简逢舟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简逢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他伸手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对着肩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拍了张照。

　　屏幕的光映在温迟脸上一闪而过，他皱了皱鼻子，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简逢舟凑近了听。

　　"……烦死了。"

　　简逢舟笑出声。他把那张新照片拖进"我的小猫"相册里，最新一张的上一条，是温迟蹲在消防通道台阶上的那张。两张照片挨在一起，鼻尖都红红的，但一张在哭，一张在睡。

　　简逢舟把手机调成静音，下巴轻轻搁在温迟发顶上。沙发暖黄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电影还在放着，画面上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电视音量被调到了最低一格，几乎无声，只有偶尔一句零碎的台词飘过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沙发上的两个人谁也没听见。一个睡着了，一个正低头数另一个的睫毛。

　　温迟半夜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简逢舟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他翻身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简逢舟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今日份台阶，生日特别版：那两颗袖扣，我打算以后面试、工作、结婚都戴着。】

　　温迟盯着"结婚"两个字看了两分钟，然后打字：

　　【你结婚关我什么事。】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但他还来不及撤回，那边就回了：

　　【你当伴郎也行。但你得先同意我把袖扣戴去领证。】

　　温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仰面瞪着天花板。过了十秒他把手机翻过来：

　　【你求婚连戒指都没有。】

　　发出去之后他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他刚想长按撤回，简逢舟的新消息已经弹出来了，一张照片——他摊开的掌心，躺着那两颗银色的袖扣。灯光底下刻字反着细碎的光，FZ和WC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下面跟了一行字：

　　【这个先顶着。戒指我慢慢攒。温迟，你今晚已经把话递到我嘴边三次了，我不接显得不礼貌。】

　　温迟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尖叫。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跑到客厅。

　　简逢舟还靠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他手里转着那两颗袖扣，看见温迟跑出来，微微挑了挑眉。

　　温迟站在沙发前面，头发乱着，光着脚，睡衣扣子系歪了一颗。他居高临下地瞪着简逢舟，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简逢舟。"

　　"嗯。"

　　"你……你下次当面说。"温迟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别老发消息……我撤不回。"

　　简逢舟把袖扣收进掌心，伸手把温迟拽进了沙发里。温迟栽在他胸口，脸撞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鼻尖被蹭得有点痒。

　　简逢舟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行。下次当面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大后天。"简逢舟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每天。反正我很有耐心。"

　　温迟趴在他胸口没动。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嗯。"

　　窗外的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沙发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温迟的脚露在外面，简逢舟用毯子把他裹住。袖扣搁在茶几上，两颗银色的圆点映着光，JFZ和WC安安静静地挨着。

　　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