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坛子与狐狸》折梅为信

3、今日份台阶 简逢舟发现

　　简逢舟发现温迟开始躲他了。准确地说，是那种"我明明想黏着你但我偏不"的躲法。

　　成人礼后的第三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温迟"蹭"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往门外冲。他冲刺到后门的时候，门框上多了条胳膊。

　　简逢舟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颗，整个人懒洋洋地堵在那。"跑什么，"他微微偏头看温迟，"中午一起吃饭。"

　　温迟的视线钉在他锁骨那粒纽扣上，死活不往上抬："我……我跟同学约好了。"

　　"哪个同学？"

　　"就……就班上的，你不认识。"

　　简逢舟偏头看了眼教室里面。值日生在讲台旁边扫地，抹布搭在水桶边上冒着热气，课桌椅歪了两排，除此之外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温迟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那种粉从耳垂往耳廓蔓延，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捏得发白。

　　简逢舟看了他两秒，忽然把手臂放下来了。

　　"行，你去吧。"

　　温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简逢舟这么轻易就放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磨蹭了两步走到走廊拐角，回头飞快地瞥了简逢舟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两步一踟蹰，跟踩了胶水似的。

　　简逢舟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眼手表。三，二——

　　"简逢舟。"

　　温迟折返回来。他走到简逢舟面前，伸手拽了一下他袖口又飞快松开，跟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你不是约了同学？"简逢舟挑了挑眉。

　　温迟别过脸去，后颈那截皮肤粉得透明，声音含在嘴里跟含了颗糖似的："他……他临时不去了。"

　　简逢舟盯着他那截后颈看了两秒，没拆穿他。他伸出手把温迟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扯下来，自然地挎到自己右边胳膊上，转身往楼梯口走："那就走吧，小骗子。"

　　温迟跟在他后面踢了他一脚后跟，力道轻得像猫踩奶。简逢舟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种拧巴在两周后达到顶峰。

　　起因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边上羽毛球网绳松了，体育老师还没回来，隔壁班一个女生跑过来叫简逢舟帮忙系一下。

　　其实也就是俯身蹲在那系个绳结的功夫，前后不到三分钟。简逢舟蹲在网柱旁边，手指翻了两下把绳头收紧，女生蹲在对面帮忙扶着柱子，笑着说了句什么。简逢舟抬头回了个礼貌的笑，嘴角弯了下就收回去了。

　　远处双杠上，温迟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了两声。

　　瓶盖飞了出去，骨碌碌滚进草坪里。

　　简逢舟系完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往双杠那边看了一眼。双杠上没人了，空荡荡的，只剩一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搁在横杆上。

　　他掏出手机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人呢？"第二条："温迟？"第三条："……又生气了？"

　　全部石沉大海。

　　简逢舟收起手机，先把操场上转了一圈，没找见人。教学楼一楼厕所门开着没人。他想了想，绕到体育馆后面。

　　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蜷着一个人影。温迟蹲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膝盖抵着胸口，脸整个埋进臂弯里，校服后背那块布料绷得紧紧的，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温迟。"

　　那个蜷着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简逢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上，温迟的球鞋鞋带散了，踩在台阶边上摇摇欲坠。简逢舟伸手去掰他捂着脸的手腕，温迟挣了一下没挣脱，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漏出来，带着鼻音："你去找她啊。她网球打得比我好，还会笑，我连笑都不会——"

　　"谁说你不会笑？"

　　"我从小拍照就没笑过，老师说我像别人欠我钱——"

　　"温迟。"简逢舟把他两只手都掰开了。底下的脸皱成一团，鼻尖红红的，眼眶也是，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亮晶晶地黏在下睫毛上。他没哭出声，嘴唇抿着，鼻翼一翕一张地吸着气，但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口发紧。

　　简逢舟用拇指蹭掉他眼角那点湿润："我没在看她。"

　　温迟不信似的别开脸。

　　"我在看手表。"简逢舟捏着他下巴把脸转回来，拇指还停在他颧骨上，"算某人什么时候会炸毛。比预计晚了四十七秒，温迟，你耐力见长。"

　　温迟张了张嘴，被简逢舟先截住了话头："你要是再不高兴，下次我直接拒绝。不管是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拒绝。好不好？"

　　温迟安静了几秒，鼻尖吸了一下："……不好。"

　　"嗯？"

　　"那样显得我很小心眼。"温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他把脸往简逢舟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猫主动往人手心贴，"你……你以后去修网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就不会……就不会乱想。"

　　简逢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掐住他胳肢窝把人整个端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

　　消防通道本来就窄，两个男生挤在一级台阶上几乎转不开身。温迟后背抵着墙壁，冰凉的瓷砖透过校服贴着他脊椎，简逢舟的胳膊环在他腰两侧，把人圈在怀里动弹不了。

　　"温迟，"简逢舟的额头抵上他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喷在对方嘴唇上，"你知道你这种……明明在乎得要死，偏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叫什么吗？"

　　温迟别开脸，耳尖红得滴血："……叫有病。"

　　"叫可爱。"简逢舟偏头咬了下他耳垂。不重，牙齿轻轻碰了一下软肉就松开，但温迟整个人跟过电似的颤了一下。"从五岁开始，抢秋千那次你也是这样。明明想跟我玩，非要把我的秋千弄断，然后装模作样来修。"

　　温迟的眼睛瞪大了："那明明是你自己弄断的——"

　　"嗯，是我弄的。"简逢舟坦然地承认了，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因为我想跟温迟玩，但他太拧巴了，我得给他递个台阶。"

　　温迟安静下来。他盯着简逢舟衬衫第二颗纽扣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了对方颈窝里。闷闷的呼吸喷在简逢舟锁骨上，带着点委屈的热度，还有一点点没藏住的鼻音。

　　"……那我不拧巴了。"

　　"不需要。"简逢舟的手掌贴着他后背，慢慢顺着脊椎一节一节抚下去，掌心热得透过校服布料渗进去，"你拧巴你的，我递我的台阶。反正递了十二年，不差一辈子。"

　　温迟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隔着校服，力道不大不小，含含糊糊地骂："你这个人真的好烦。"

　　但手臂从简逢舟后背绕过来，攥紧了他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料皱成一团，像小时候荡秋千攥着绳子不肯松手那样。

　　简逢舟低头亲了一下他发顶。温迟的发旋正抵着他下巴，软乎乎的，带着洗发水的柠檬味。

　　当天下晚自习，温迟回家拉开书包侧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掏出来——一颗糖。荔枝味的，透明糖纸裹着淡粉色的糖体，包装纸上贴了张指甲盖大小的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今日份台阶。"

　　温迟捏着那颗糖站了十秒钟，然后把糖纸撕开塞进嘴里。荔枝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清清爽爽的，但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糖还甜。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简逢舟发来一张照片，角度刁钻——拍的居然是温迟书包内侧那个暗袋。温迟凑近屏幕仔细看，暗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张对折的便利贴，他今天完全没发现。

　　他点开大图放大。

　　便利贴上是简逢舟龙飞凤舞的笔迹，墨水有点洇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迟小朋友今日拧巴指数：★★★★★
　　解决方案：已投喂荔枝糖一枚。
　　备注：明天继续。"

　　温迟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进了床里。糖在嘴里滚了个圈，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简逢舟的字还在脑子里晃——"明天继续"四个字写得特别大，还画了个小勾。

　　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那张便利贴从暗袋里抽出来。怕折坏似的用手掌压平了，看了三遍，四遍，五遍。然后拉开枕头拉链，塞进去——和简逢舟五年级送的那颗玻璃弹珠、初二偷塞进他课本里的情书草稿放在一起。情书草稿是简逢舟写的，温迟偷来的，上面涂涂改改了十几遍，最后一句写的是"温迟，你什么时候才开窍"。

　　温迟又摸出手机。打字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咬着下唇发出去三个字：

　　【……糖不够。】

　　那边秒回，速度快得像一直拿着手机在等：【明天给两枚。】

　　温迟盯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又打：【不要荔枝的。】

　　【要什么？】

　　温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最后发过去：

　　【要你买的都行。】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把手机扔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脚趾在被子里蜷紧了。然后他飞快地爬起来把那条消息长按——撤回。

　　但简逢舟的回复已经进来了。截图，红框圈着他刚撤回的那条消息的残影，下面配了行字：

　　【温小迟，撤回无效。截图已永久保存。晚安。】

　　温迟把手机摔进被子里，三秒后又刨出来。打字框里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哼。】

　　简逢舟那边弹出来一张新图。是他自己手机锁屏的截图，密码输入框里六个灰色的星号，底下有一行系统备注——"某人昨天趁我睡着偷设的。"

　　备注是简逢舟自己写的，温迟认得他的字。

　　温迟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烫穿棉絮。手机在被子里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眯眼看：

　　【明天两枚草莓糖。乖乖睡觉，猫。】

　　温迟盯着那个"猫"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和那张便利贴、那颗弹珠、那封情书草稿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过了十秒又睁开，摸出手机把简逢舟的备注从"混蛋"改成了"混蛋（今日份台阶供应者）"。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自己锁屏上那个模糊的倒影——嘴角翘着，没压住。

　　窗外月亮很圆。

　　对面楼简逢舟的房间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傍晚拍的——温迟蹲在消防通道台阶上，鼻尖红红眼眶红红，但被简逢舟掰开手的那一刻，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简逢舟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的封面。相册名字他改了，原本叫"日常"，现在改成了四个字。

　　"我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