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人录》乐山奚

76、余梦芳华 10 素纸两卷，

　　外婆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去南浔找兰君。

　　她找了当年相熟的商队管事，塞了笔钱，让他务必把人带来上海，或者带封回信回来。管事拍着胸脯保证，说顶天了也就半个月就会有人上门。

　　外婆的家就在上海的弄堂里，她从前说是外婆的妈妈留给她的。

　　她特地买了杭白菊，买了上海特产糕点，还特意去百货公司挑了一支新的铱金钢笔，甚至给见素备下了小洋装和拨浪鼓。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客房的被褥都晒好了。

　　我想，外婆应该希望她们母女来了，就能直接住下。兰君性子软，见素还小，那个男人本就是上海逃去的，以后就留在上海，外婆也可以照拂他们。

　　一切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等了十天，人却没等来，只等来一个抱着襁褓的乡下妇人。

　　妇人说是南浔乡下的稳婆，怀里的女婴裹着蓝布包，睡得正香。她手里还攥着一个油布包，层层叠叠裹着，递到外婆面前时，手都在抖。

　　“妘小姐，何小姐她……走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絮絮叨叨地说，兰君生产时难产，大出血，本以为都熬过去了，没想到落下病根，没隔半月人就走了。

　　她男人上个月也病死在路上，家里没个主事的人，兰君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着“妘芳”，说把孩子托付给妘小姐，还写了封信，让务必送到上海。

　　外婆伸手接过那个油布包，指尖冰凉，连拆了两层油纸，才露出里面的素笺。

　　纸张发潮，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上次那封更虚浮，多处地方洇了水，模糊不清，显然笔者已气若游丝。

　　信很短，比上一封还短。

　　「妘芳：
　　见字如面。
　　我大概撑不过去了。孩子叫见素，性子好，不闹人。求你替我养大她。
　　别让她困在镇子里，别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一方天井。让她读书，让她去看外面的世界，让她活成你这样的人。
　　有劳你了。
　　兰君绝笔」

　　外婆攥着那页纸，呆滞了很久很久……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直到孩子哼唧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她走过去，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

　　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鼻梁很挺，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兰君。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奶香气，还有……新生儿的朝气。

　　“何见素……见素……”外婆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颤抖。

　　“好名字。”

　　那天夜里，她抱着孩子，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那封信，旁边放着当年兰君送的团扇，还有那些提起置办好，却失去主人的礼物。

　　夜里太暗，我看不清外婆的神色。

　　只瞧见不远处的梳妆镜里，细细碎碎地闪了一夜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