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余梦芳华 9 素纸两卷, ...
-
离开南浔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快。
外婆快速完成了上海的交接工作,申请了离岗工作,只需每月定时寄回文章。她很快动身,踽踽独行前往武汉。
此时,正逢淞沪会战。
报纸上天天印着前线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硝烟味。救亡协会的办公室里日夜灯火通明,她白天写救亡文稿,晚上跟着医疗队去后方医院帮忙,连吃饭的功夫都少。可哪怕再忙,她每隔半个月总要写一封信,寄往南浔的胡家大宅。
信从不寄挂号,只托往浙北的商队顺路带。邮路时断时续,有时候一封信要辗转两三个月才能到,有时候石沉大海,连回音都等不到。
起初信是能对上的。
兰君的回信总写在素笺上,字迹清瘦秀气。信里不说想念,不说担忧,只写细碎的日常。她说镇上驻了伪军,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她偷偷在自家后院开了个小私塾,教几个穷人家的孩子认字。
每封信的最末页,边角处都会用铅笔轻轻画一朵小小的蓝星花。外婆每次看到,紧绷的神色便忍不住莞尔一笑。
她把信都收在一个蓝布包里,就是兰君当年缝的用来装菊花的布囊,后来她改了改,专门用来放信。布囊边角的图案已经磨花,里面的信却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
-
民国二十七年冬天,南京沦陷的消息传到武汉。
整座城都陷入恐慌,机关学校连夜往重庆撤。外婆跟着队伍走,行李丢了大半,兰君绣的蓝布包却始终贴身揣着,一刻都没离过身。
也是在那时,胡子归的消息断了。
外婆托很多人探听过。有人说他跟着外交部撤退,在长江上遇到日军飞机,船炸沉了。也有人说他留在了南京,城破时死在了乱兵里。传言满天飞,没一个准信。
外婆静坐了一夜,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天一亮就一头扎进了忙碌的工作里。
往后几年,信就更少了。
不止胡子归,那些熟悉的亲戚,朋友,同事……渐渐都失去了消息。
包括兰君。
豫湘桂会战之后,南方邮路彻底断了。外婆寄出去的信,十封有九封退回来,上面盖着“邮路不通”的戳。
她托过去浙北做药材生意的商人打听,带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胡老夫人和何夫人去年冬天一起走了,兰君一个人撑着两个家,她嫁了个教外语的先生,是从上海逃过来的,人很老实,两个人一起在私塾教书。
还有……她怀了身孕,快生了。
人活着,那就是好消息。
外婆听着那些传话,指尖无意识抚上着腰间的暖玉。我想,她大概在叹息兰君有了新的家庭、生活,而她却隔着万水千山,连一句道贺都递不到。
我抬起虚空透明的手,环抱着外婆的肩膀,把头埋在她的肩颈里。哪怕根本感受不到,我也想……就这么抱抱她。
外婆,再坚持一下,很快,真的很快,黎明就会来了……
-
胜利的消息还没传来,先等到了是邮路重开。
民国三十四年春天,一封从南浔来的信,辗转半年到了重庆。
信封很薄,仅仅一页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兰君一贯的秀气字迹,笔力虚浮,就连末尾的蓝星花也已经难以辨认,大概写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信上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见素。孩子很乖,不哭不闹,眼睛像她。
外婆拿着信,沉默许久。
就连我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兰君的字从来都是工整秀丽的,哪怕再忙,也不会写得这样虚浮。可战乱年月,许是带孩子累的,许是身体不好?
外婆当天写了回信,还给孩子准备了小衣服小鞋子,托商队一并带过去。
信里写了很多,说重庆的雾,说胜利快了,说等太平了就去看她们,说要教见素认字,教她读诗,教她看法文……
她写了满满五页纸,如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话,要一口气说尽。
可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就没了回音。
再后来,黎明来到。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遍全国。
重庆街头到处都是欢呼的人,鞭炮声从早响到晚,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外婆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天的彩带,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终于可以回去了。
她当天就收拾行李,买了最早回上海的船票。
船顺流而下,她站在船尾,看着长江水滚滚东流,指尖紧紧攥着。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想,等一切落定,就能实现当初约定,带兰君来上海看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