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余梦芳华 7 素纸两卷, ...
-
端午过后,天一日热过一日。
镇上的气氛却冷戚戚的。杂货铺里的报纸天天换,头版上的字越来越扎眼。华北日军频频挑衅,北平城外风声日紧,连江南的小镇上,都能闻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妘芳收到上海杂志社的电报。电报纸捏在手里,薄薄一张,字却犹如千斤:
华北危急,救亡特刊筹办在即,速返沪。
她盯着张纸面色沉重,指尖把纸边都揉皱了。没有犹豫,她即刻起身收拾行李箱。牛皮箱子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洋装、稿纸、钢笔,一一归置。
最后收进行李的,是一把兰花团扇。
得知妘芳要离开的消息,胡子归告假回家一趟。
他的神色比往常凝重。
一进小院,他先长叹了口气,说起了北平的局势,政府那边已经在动员,只怕仗迟早要打起来。
说着说着,话头就拐到了妘芳身上。
“妘芳,上海也未必安稳。”他推了把眼镜,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要是不嫌弃,要不……就留在南浔?我跟镇里的中学打过招呼,你可以先去教国文,薪水虽不高,但时间还算自由,你可以继续创作。家里房子也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我猜这大概是他攒了很久的勇气,才说出口的话。
妘芳抬眼看他,神色异常认真。
“子归,你应该是明白我的。我留在南浔,最初就不全是为你。现在要走,虽也有局势原因。但更多,是我想做的事,在上海。”
话说的算决绝。
胡子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
“巴黎那么多同窗,我最欣赏你。”
他凝视着她,眼神里藏了好几年的情绪,终于敢流露出来。
“我以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我知道我有婚约,我不该有别的念头,可我控制不住。”
“心意相通,未必就是男女情意。”妘芳语气劝慰,没有半分嘲弄,只剩淡淡的疏离。
“你欣赏的是我笔下的文字,不全是我这个人。你该知道,文学是有欺骗性的。你觉得我新鲜,有趣,和你曾见过的女子不同。可真要日日相对,你未必受得了我的锋芒。”
她歇了口气,望向院门外,声音放轻:“况且,你心里也清楚,真正适合同你过日子的,从来不是我。兰君……她既没有勇气走,你就要珍视她。从来都是你欠她的。”
胡子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空荡无人,只有地上落着一个食盒……
她来过……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叹出一口气。
“是我执念了。”他垂眸苦笑,“你说得对,是我太自以为是。”
不再挽留,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清楚,这段藏了好几年的单向爱慕,到此为止了。
傍晚时分,何兰君来收拾食盒。她还是那样习惯性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她默默把石桌上的点心渣扫干净,把食盒一层层叠好。她没提下午听见的话。
“我要走了。”妘芳先开了口,“上海那边催得急,后天就动身。”
何兰君叠食盒的手停滞在半空。
“……嗯”
“你真的不……”
“路上当心。”她飞速打断妘芳的话,仿佛生怕听到些她渴望又恐惧的话,“上海不比镇上,乱得很,自己顾好自己……做你想做的事”
不挽留,也不追问。
她永远这样,懂事,克制,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连不舍都不肯露出来半分。
妘芳看着她,鼻头泛酸,也没说多余的话。乱世里的承诺太轻,更害怕有些话出口,便是一语成谶……
“我会给你写信。”妘芳只说了这一句。
“好。”兰君点点头,指尖攥紧食盒的提梁,转身离开了。
夜里,我跟去了何兰君的厢房,那亮了半宿的灯很好认。
我站在窗外,看着她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一块蓝布,一针一线地缝着布囊。针脚很密,细细的,沿着边缘走了一圈,边角处还绣了一朵极小的蓝星花,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缝到后半夜,她把晒干的杭白菊装进去,塞得满满当当,又用细绳扎紧袋口。
做完这一切,她把布囊捧在手里,轻轻抚摸那朵小花,对着灯,头越来越低……
水滴砸在布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