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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余梦芳华 6 素纸两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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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更迭。
我贪恋着陪伴外婆的每一天,哪怕只是以梦境的方式。幸福的日子过得总是更快,端午说来就来。
节日里的古镇热闹,汴河上赛龙舟,两岸挤满了人,敲锣打鼓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胡家按规矩要摆家宴,请了族里的长辈,何兰君前前后后张罗着,半点不乱方寸。
外婆本不想去的,耐不住胡子归亲自相邀,想着毕竟叨扰许久,却怎么打过照面,还是去了。
我跟着她进了正厅,一屋子都是胡家的族亲,女眷们坐在一处,眼神都悄悄往妘芳身上飘,带着好奇,也带着评判。
酒过三巡,胡子归的祖母放下筷子,慢悠悠开了口。她看向妘芳,语气带着点长辈的敲打。
“妘小姐留过洋,有才学是好事。可咱们女人家,终究还是要以家室为重。书可以多读,但正事也是不能落下的,在外写文章、或是与男子争辩终是不妥。”
话音落下,桌上瞬间寂静。
女眷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胡子归眉头紧蹙,一脸不赞同,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被一旁的兄弟摁住手示意。
场面一时竟僵在那里。
妘芳刚要放下酒杯回话,旁边何兰君先笑着开了口。
她端着茶杯起身,对着老夫人微微屈膝,语气软乎乎的,却句句都在理。
“老夫人说的是。不过古礼也讲‘内言不出于阃’,妘芳小姐现下是在府里著书立说,算不得什么抛头露面。再说前朝班昭、蔡文姬,都是千古留名的才女,也没人说她们失了本分。妘芳小姐有学问,是好事,说出去,也是咱们南浔的体面呢。”
她话说得周全,既捧了老夫人的规矩,又稳稳护住了妘芳,还给足了胡家脸面。老夫人挑不出错处,一脸慈祥地看着何兰君:“兰君当真是懂事,知书达理的。”
一场刁难,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
妘芳侧过头和何兰君对视,笑眼里带着点意外。
宴席散时,暮色已深。
镇上的人还在河边看龙舟,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在河面上。何兰君悄悄拎着两个河灯,绕到后院找妘芳。
“妘芳,要不要去河边放灯?寻个没人的清静地方。”
妘芳轻挑眉梢,满眼笑意,起身跟着她。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河边走,月光洒落,照着两个影子越靠越近。
河边人少,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是水乡也有的氤氲。
兰君把河灯放在地上,取出一支铅笔,在灯纸上慢慢画。她画得很认真,笔尖轻轻走,画出一朵不知名的蓝花,花瓣细小的,很秀气。
“这是什么花?”妘芳蹲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蓝星花。我小时候家里院子种过,不多见,开小小的一朵,和星星很像。”
她说着,把另一盏灯推给妘芳:“你也写点什么吧。放河灯许愿,很灵的。”
妘芳接过笔,没犹豫,在灯纸上写了四个字:
「自由至上」
笔锋锋利,力透纸背。
何兰君看着那四个字,眼神的灯火晃动,指尖轻轻抚摸纸面。她沉默许久,才轻声说:“真好。”
“什么真好?”
“能这样想,真好。”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灯光闪烁的河面,声音悠远,带着点藏不住的向往,“有时候我也想,出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去上海,去北京,去看看你说的那些能坐上一天的咖啡馆、书店。可……”
话到此处她突然停下,眼神晦暗不明,低下头反复揉稔衣角,继续说:“我走不开的……家里的事,胡家的事,都丢不下。再说,我这样的人,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她的语气里,有渴望,有兴奋,更多的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认命。
我蹲在一旁,忍不住唏嘘。
她从小被教着三从四德,被规训着要守好本分,外婆带来的新世界于她而言,是一扇开了条缝的门,她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得心潮澎湃,却始终没勇气跨出去一步……
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人。学会尊重他人命运,何尝不是一个重大的人生课题。
我的目光移向外婆,忍不住想,她让兰君了解了新世界的模样,若是没能带她走进新世界……这是否会成为铭记一生的遗憾……
“不急。”妘芳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等局势稳些,我带你去上海住些日子。去看看就知道,没什么活不下去的。你这样聪明的姑娘,学什么都快。”
兰君猛地抬起头,眼底落满星光。她翕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颔首。
两人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进水里。
风推着灯,顺着河水慢慢飘远,两盏小小的灯火,一前一后,融进满河星光里。
我跟在她们身后,看着河面上越飘越远的灯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起身扫视周围,我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胡子归的身影伫立着。
他不知来了多久,就那样静静看着河边的两个女人。离得太远,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手里攥着的河灯变得越来越皱。
许久,他转身走了,没惊动任何人。
我想他应该也明白了。
这河面上的灯火,这天底下的懂得,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
他藏了好几年的心动,那些隐秘的期待与自我感动,在两个女子灵魂共振的光芒前,如同这河面上的灯,不用费劲就灭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