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人录》乐山奚

71、余梦芳华 5 素纸两卷，

　　梅雨季来的快，去的也快。天刚刚放晴，镇上的闲话就顺着晒透的风漫开了。

　　我跟着外婆去镇上的书局买过两回稿纸，沿路茶馆里、裁缝铺前，总能听见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处嘀咕。

　　话题翻来覆去离不开胡家大宅。说什么大少奶奶还没正式过门，就先住进来个洋派女同窗，摆明了有风月戏码看。还有人说什么胡子归艳福不浅，替何兰君委屈，说守了十二年的婚约，临了要被外来的女人截了胡。

　　外婆嗤之以鼻，毫不理会。我却越听越气，恨不能拥有实体，冲去理论一番。

　　留言越传越离谱，我知晓正主早晚要来。

　　那日午后暑气重，妘芳正靠在藤椅上翻书，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果然。

　　胡子归远远站着，手里攥着折扇，神色有点局促。他是被祖母叫去训了半刻钟，老人家反复叮嘱，说他是望族长子，行事要顾全名声，不能委屈了兰君，更不能让外姓女子坏了胡家的门风。

　　他站在石桌边，斟酌半天，才委婉开口：“妘芳，镇上最近有些闲言碎语，对你对兰君都不太好。我想着，镇西的书院正好空着两间客房，清净，也适合写书，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妘芳合上书，抬眼扫向他。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锋利，嘴角带着难以觉察的嘲弄：“闲言碎语？说我跟你抢未婚妻？”

　　胡子归被戳破，脸瞬间涨红，轻咳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里不同从前，地方小，人言可畏，我怕委屈了你，也怕兰君难堪……”

　　“委屈？”妘芳不禁嗤笑，放下书，语气平和却字字扎人，“子归，我留在南浔，可不是为了你。你不必觉得左右为难，也不必自作多情。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你我不过友人，我问心无愧。”

　　捕捉到他脸上的窘迫，妘芳又继续说：“倒是你……切记莫要一边享受着旁人的揣测，一边摆出负责任的君子模样。那样虚伪小人可不是从前我认识的你，知己二字可就当不得了。”

　　一句话，狠狠戳中胡子归的隐匿心思。

　　他怔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半晌，他才涩然笑了笑，低下头：“是我之过，多谢提醒……”

　　他转身离去，风里隐约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而传闻里的另一个主角，自然也听到了闲话。

　　那天我无聊，跟着何兰君逛了趟胡宅，要回程时听了段闲话。

　　何兰君身边自小陪伴的丫头秀英是个有脾气的，气鼓鼓地跟她念叨：“街上的人乱嚼舌根，平白污了小姐的清誉……”

　　何兰君正坐在窗边绣帕子，银针穿过素缎，动作又快又稳。闻言，淡淡回了句：“随他们说去。”

　　“小姐你就是脾气好！做甚的还日日去寻她讲话！那妘小姐都住到家里来了，万一……”

　　“没有万一。”兰君打断她，指尖捏着银针，语气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妘芳不是那样的人，若寻夫婿，她怕是……瞧不上子归。”

　　“我只怕她听了恼，一气之下……走了。”

　　翌日清晨，她照旧端着茶水点心穿过天井。

　　收拾完餐盒，她垂着眼睫，低声说：“妘芳，街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

　　妘芳正握着钢笔写稿，闻言抬头。晨光里，何兰君鬓边的碎发泛着浅金，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担忧。

　　妘芳莞尔一笑，指尖点了点她心脏的位置：“你就不怕旁人说，是我抢了你的未婚夫？”

　　何兰君摇摇头，低头握住她的指尖。

　　“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