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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余梦芳华 4 素纸两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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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热,梅雨季说来就来。
先是连绵的小雨,连下两三天,天也跟着阴沉。一天夜里,惊雷炸响,暴雨这才倾盆而下,砸在瓦当上噼啪作响。
我躲在屋檐下,看着雨幕连成一片白茫,心里估摸着,何兰君今天应该不会过来了。这么大的雨,穿过整个宅院过来,衣裳定是要湿透。
可我没想到,快到亥时的时候,月洞门转角处显出一道模糊的熟悉身影。
何兰君拎着惯用的食盒,披件粗布蓑衣就来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水而来,裙摆果真湿了大半,鞋尖也浸满水。
行至廊下,她收起蓑衣,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额发还是湿透,贴在脸颊边,瞧着有点狼狈。
妘芳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见她便眉头轻皱:“兰君?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上次发现你这边窗户漏雨。”她声音软乎乎的,顺手把食盒递过去,“炖了点姜茶,驱驱寒。我还带了油布,待会儿把窗户挡上,不然雨飘进来,稿纸一湿,你又要愁了。”
她边说着,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利落地踩着凳子就要去挡窗户。妘芳连忙伸手扶她:“小心点,滑。”
两人合力把窗户挡好,屋里瞬间不透凉风。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砸在油布上咚咚响,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妘芳倒杯热水,扶她坐在炭炉边取暖:“等雨小些再走吧,这会儿走太危险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何兰君脸上,细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炭炉上温着姜茶,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一屋子。
屋外是狂风暴雨,屋里却分外安宁,只有雨声和姜茶沸腾的吟唱。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深夜里,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
起初聊的还是些闲话,说天气,说镇上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婚事上。
“你和子归……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妘芳垂眸用银勺搅着姜茶,神色不明。
何兰君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也垂下了眼:“还没定。他刚回来,事情多。再说……也不急。”
“不急?”妘芳忽地抬眼看她,“你已经等了十二年,还未成婚便替他孝顺亲长、操持家务,就没想过,以后的日子会变什么样?!”
“想过啊。”何兰君嘴角还是挂着浅笑,却没有抬眼直视对面人,“无非……继续相敬如宾,操持家事,再替他生儿育女。老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能这样,已经是福分了吧。”
她说得很平静,如同故事里的人不是她。没有怨,也没有期待,就像接受了天要下雨,人要吃饭一样,接受了自己注定的命运。
妘芳盯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不是福分!”她丢下勺子,忽然抓住何兰君的胳膊。
“兰君,你抬头看着我。婚姻不一定是女人的归宿。你会画画,心思细,又聪明,你该有属于自己的日子,可以去看更大的世界,不必困在这一方天井里,围着一个男人生活。”
何兰君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炙热的,有力的……她抬起头看着妘芳,眼里仍有一丝茫然。
“可是……女人不都是这样吗?这不是美德吗?”
“这不对。”妘芳坚定摇头,身子往前倾,一点点逼近,“女人可以是任何模样,而美德也不止一种,更不应该是囚笼。你可以选择温婉贤淑,选择张扬恣意,极端点说你也可以选择自私利己,这都没错……只要是你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直视何兰君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这般灵透的人,不该变成囚鸟。答应我,忠于自己,好吗?”
煤油灯的灯花爆开,火星子在昏暗里跳跃。
何兰君怔怔地看着妘芳,眼里慢慢泛起水光。记事起,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话。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守规矩,要温顺,要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而现在,眼前这个女人,跟她说,你可以为自己活。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感传回心脏。
“我……我可以吗?”她声音发颤。
“当然!”妘芳松开她胳膊,轻轻握住她的手。
何兰君的指尖颤抖,没有抽回去。
她就那样任由妘芳握着,低头掉着眼泪,肩膀轻轻抖着。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抬眼看妘芳,眼里还含着泪,却轻轻笑了。
“妘芳,遇见你,我才知道,人原来还能这样活。”
雨还在下,风声裹着雨声,漫过整座宅院。
屋里的炭炉烧得正旺,姜茶的香气裹着暖意,漫过两个挨得很近的人。
我站在煤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们紧紧交握的手,看着她们眼底的光,心里泛起酸意,忍不住的担忧起来。
一个从旧时代里走来,温顺外表下藏着未醒的灵魂,仅仅感受到一阵锋利温柔来自新时代的风,就能因此改变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