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人录》乐山奚

69、余梦芳华 3 素纸两卷，

　　南浔连着晴了大半月，天井里的玉兰花也谢了大半，看着院中白蒙蒙积了一地，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在胡家已经借住了快十日。

　　那晚过后，胡子归很少再来，怕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再无颜面面对外婆。

　　我日日跟着外婆在这方小院里待着，看她写稿、抽烟、对着四方天发呆，也看着何兰君每日准点出现，放下茶点就走。两人话始终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点头之交，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本以为就这样再待些时日就能跟着外婆回上海了，却不知，命运的大手会将两条平行线，拨弄至一处。

　　这日天晴风大，妘芳进屋取资料的功夫，院中的稿纸被吹得满天飞。我正想着要不要伸手试试能不能接住，就看见月洞门处快步走来一道月白身影。

　　何兰君原本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几卷画卷，见状连忙放在地上，快步走来，踮着脚去够飘起来的稿纸。

　　她的裙摆卷过，惊起一地落花。

　　墨纸玉兰，风中飘浮，交融共舞。

　　这一幕直直落入不远处的妘芳眼底。

　　我清晰望见她眼里盛景渐渐落幕，随后燃起灼灼星火，迈开步子，向这边走来。

　　她正要开口，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处，那是方才何兰君搁在廊下，已被风吹开的画卷。

　　几张工笔花鸟画。绢纸上画着玉兰和山雀，笔触细如发丝，鸟雀羽毛的纹路都根根分明。落款处盖有朱文印，刻着“兰君”二字。

　　何兰君此时已经收好飞散的稿纸。她注意到妘芳的目光，有点局促，指尖揪着裙摆，小声说：“闲着没事乱画的，让妘小姐见笑了。”

　　“这哪里是乱画！”妘芳直勾勾盯她，眼里是实打实的赞许，“笔触细而不弱，气韵也足，你学了多少年？”

　　“我自幼跟着家父学，年岁也记不大清了，后来……就自己随便画着玩。”兰君垂着眼睫，耳尖微微泛红，俨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后来两人就坐在石桌边，对着几张画稿聊了起来。

　　外婆说她在法国见过的油画，色彩浓烈，光影纵横，和中式的工笔全然是两个路子。何兰君则给她讲国画的留白，讲“意到笔不到”的妙处，说起墨色的浓淡分层时，眸子装满了平日里不曾有的光亮。

　　我蹲在一旁边的石墩，看着她们头挨着头，指尖指着同一张画稿，讲西洋的浪漫，谈东方的含蓄，好不投机，连风也不禁放轻了脚步。

　　我第一次觉得，她们俩虽性子不同，气场却是格外契合。

　　那日后，何兰君每日来的时间就长了。

　　送完茶，总会多站片刻，听妘芳讲两句巴黎的见闻，偶尔温声反问几句。

　　再后来，她开始主动表达好奇，不再甘心只是做一个温柔的倾听者。妘芳就给她讲喜欢的咖啡馆，讲穿着长裙的女学生在礼堂慷慨辩论，讲女人也可以上大学、做研究、自己挣钱过日子，自己选择未来的生活方式……

　　何兰君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遥远了，是另一个世界的梦。可她从不打断，也不质疑，嘴上含着笑，眼底慢慢泛起光。

　　偶尔起了兴致，妘芳会教她认两个法文字母，拿着钢笔在稿纸背面写，教她发音。兰君学得慢，却很是认真，指尖跟着笔划在空中描，回去之后还会偷偷在草纸上练。

　　作为回礼，何兰君就教妘芳画兰草。教她怎么运笔，怎么分出叶片的向背。妘芳写惯了钢笔，握毛笔的姿势总算标准，何兰君就站在她身后，虚虚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下走笔。

　　两人离得很近，何兰君的呼吸落在妘芳的耳后，带着玉兰花香气，慢慢包裹住她。妘芳的手腕忍不住颤抖，心里毛毛的，不敢回头，却也没躲开。

　　胡子归倒也来过两次。

　　头一次来时，两人正凑在一起看一张画稿，头挨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他远远站在院门口望见，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变淡。

　　走进去之后，他想插几句话，可她们聊的是工笔的技法，他一窍不通，也不大感兴趣。想转而去聊其他，妘芳也只是随口应两声，心思还在画稿上。

　　就这样，他坐了没一刻钟，就讪讪走了。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忽地觉得好笑。
　　这方小院里的热闹，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是个局外人，站在门槛外，只能看着里面两个灵魂越靠越近，却怎么都挤不进去。

　　日子如流水，临到月末。这日何兰君来送茶时，带了一柄团扇。

　　素白的扇面上，画着一丛兰草，旁侧题了两个小字“清芬”。笔触细腻，兰叶舒展，是她一贯的风格。

　　“这些日子承蒙妘芳照顾，却无以表达感谢，天快热了，此物予你扇扇风也好。”她把扇子轻放在石桌上，有点不好意思。

　　妘芳粲然一笑，拿起扇子，认真端详后轻轻扇动，风里带着点浅淡的墨香。

　　“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说着，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铱金钢笔，银质的笔帽，刻着细碎的花纹，精细非常。

　　“那此物赠你。以后练字或是写信，都能用得上。比毛笔方便。”

　　何兰君微愣，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妘芳把笔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有点凉，“就当是，谢你这些天的茶。”

　　何兰君攥着那支钢笔，指尖微微用力，仿若想极力留住什么。她垂眸，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我必珍而重之。”

　　她把笔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辞别时，耳根可见一片通红。

　　妘芳懒懒倚着石桌，轻摇那柄兰草团扇，望着她的背影隐去在院门后，嘴角噙着笑意，久久未散。

　　我靠在玉兰树干上，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事情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我已有点不敢继续猜测了。

　　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