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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新娘 2 红妆纸上, ...

  •   我只能在晚上行动。

      天亮之前,我回到了角落,铁丝绕回脚踝,嫁衣下摆理整齐,站成原来的姿势。

      门缝外的鱼肚白透进来。街上开始有人声,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谁家卸门板的咣当声,早点摊子炸油条的滋啦声。

      我的身体重新变硬。

      竹篾关节被胶水焊住,弯不了,动不了。

      我直挺挺地站着,看着光线从门缝里一寸一寸爬进来,爬到我的脚尖上。

      那光本该是暖的,但我只觉得烫。

      纸做的身体对太阳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铺子的门板被卸下来,光一下子涌进来。素无欲站在门口,背对着光,把门板一扇一扇搬到墙边码好。

      他回过身,走到角落里那把竹椅前面。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老纸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蜷起来的那根手指,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很快,他站起来,转身开始一天的活计。

      -

      午时,铺子来了个人。

      一个光头老汉,穿着汗衫,端着一碗面走进来,进门就喊。

      “小素,吃饭!”

      素无欲头也没抬:“周叔,我不饿。”

      “你哪天饿过?”周叔把面条往柜台上一搁,“赶紧的,趁热。”

      素无欲放下手里的竹篾,拗不过满脸慈善的周叔。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地吃。

      周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爹做的这个纸新娘还在啊?”他朝我努努嘴。

      “嗯。”

      “那家人真缺德,定了又不要。”周叔摇了摇头,“不过这纸人做得是真俊,你看这眉眼画的,跟活人似的。”

      素无欲没接话,继续吃面。

      光头老汉又看了我两眼,忽地压低声音。

      “小素,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跟纸人说话?”

      素无欲的筷子一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你铺子门口,听见你在里头嘀嘀咕咕的。”

      “跟谁说话呢?总不能是跟那些还没点眼睛的纸人吧?”

      素无欲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半。

      “跟谁说话是我的事。”

      “行行行,你的事。”周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就是想说,你要是闷得慌,就多出来走走。别老待在铺子里,还要不要讨媳妇了。”

      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石板路,渐渐远了。

      素无欲看着那半碗面,发会儿呆,又把碗端起来,走到后院去了。

      -

      傍晚时分,也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穿灰大褂的中年男人,说要订一套纸人纸马。素无欲拿出账本,记下尺寸和数量,收了定金。客人临走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这个卖不卖?”

      素无欲正在记账的手一停。

      “不卖。”他说。

      “钱你定?”

      “不卖。”

      客人怪异地瞟了眼,走了。

      素无欲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走到我面前,把我肩头的一点灰轻轻拂掉。

      “你别怕,我不卖你……”

      他喃喃后,自己也一愣。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踉跄一步,转身走开了。

      -

      天黑之后,我果然又能动了。

      他在后院。

      我好奇,轻探到后院门口,掀开布帘一条缝。

      院子里月光静谧,还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在微风里轻晃。

      老纸人也在,月光照在她身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素无欲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刷子浆糊。

      他蘸了一点浆糊,涂在老纸人手背上的一道裂纹上,指尖轻轻按压。

      他嘴唇微微翕动。

      我听不清,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老纸人的头,缓慢地低下来,慈爱地看他。

      他涂完浆糊,把刷子放下,伸手握了一下老纸人的手指。那只手十分黄旧,指节处有细密的裂纹。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月光下,神色不明。

      许久,他松开手,站起来,把矮凳搬回墙角。他走到老纸人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直起身,往回走。

      我刚学会走没几天,行动缓慢,来不及避开。

      于是,掀开布帘,他看见了我。

      两双黑眸皆是一怔。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两步。

      他先开了口:“你能动了?”

      我点头,纸做的脖子咔嚓响了一声。

      “别乱动,会断。”

      我难得从他眼底看出惊喜。他侧身让开布帘。

      “外面凉,先回去吧。”

      我跟着他回到铺子里。

      他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柜台上,火光摇摇晃晃。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我站在柜台前面,隔着那盏灯,谁都没说话。

      他开口了:“你什么时候能动的?”

      我想回答他,但我已经张不开嘴。我试着发声,喉咙里只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他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货架前,翻了一阵,找出小号的毛笔和一小碟墨。

      他把笔蘸饱了墨,递给我。

      我纸折的手指,捏不住笔杆。试了好几次,笔都滑掉了,只在嫁衣上留下一道墨痕。

      他把笔捡起来,又去找了一叠幼儿学字时用的红纸。他把纸放在我面前。

      “你识字吗?”

      我点头。

      “那我把字写在纸上,你挑对的,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纸方块,伸出纸做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拨。

      手指太僵了,拨了好几次才把几个字拨到一起。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穿嫁 衣站 着 很久」

      “你是我爹扎的。三年前,一个富户定的,要给儿子配阴婚。点睛的那天,他们反悔了。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他轻轻看了我一眼。

      “你站了三年,也陪了我三年。”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红色的,金线绣着花,领口绣的是缠枝莲,袖口绣的是云纹。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走得扎实,看得出做这件衣服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你怕吗?”

      「怕」

      ……

      「好像只有我是活的」

      他放下红纸,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口。

      “别怕,在这里……我也是一个人。”

      他苦笑,带着沉沉的死气。

      实在不像个活人……

      接下来,他没头没尾说了很多话。

      “爹走的那天,我没哭。我本来以为只有纸做的人不会哭。后来发现我这种东西也不会哭……”

      他一顿,仿佛想起什么。

      “你以后也别哭。纸皱了就回不来了。”

      我坐在竹椅上,嫁衣的下摆垂到地面,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油灯的光照在我身上,我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的轮廓。
      我也有影子……和人一样……

      后院里,那个老纸人还坐在石榴树下,保持着那个姿势。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尊旧菩萨,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间铺子。

      守着这个每天跟她说话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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