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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新娘 3 红妆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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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来得没有征兆。
前一天还是大太阳,晒得街上的石板路发烫,次日一早天就阴沉下来,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一口都觉得鼻腔里黏糊糊的。
到了午后,雨就下来了,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丝,斜着飘,打在瓦片上沙沙的。
铺子里开始返潮。
墙面沁出水珠,货架上的纸元宝摸上去潮乎乎的,纸人的衣服边角微微卷起来。
素无欲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把所有纸扎品检查了一遍,把受潮严重的几件搬到高处通风的地方。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口。
嫁衣的布料受了潮,颜色变深了些,摸上去不再是干爽的纸感。
绵软了。更接近布料的质地。
“潮了。”他说。
他转身去后院拿来一块干布,把我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袖口、领口、裙摆的每一道褶子都擦到了。
擦到我的脸,他的手指在我颧骨的位置停下。
那里有一小块纸面微微隆起,那是吸了水之后膨胀的。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块隆起的纸面,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夜里雨也没有停。
我难以行动。
纸做的身体吸足了潮气,变得绵软无力,竹篾骨架也像泡发了似的,支撑不起重量。
我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塌,嫁衣的下摆垂在地上,吸了地面的水汽,沉甸甸地坠着。
素无欲看到我的样子,快步走来,扶住我的肩膀。手指陷进我软化的纸面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凹坑。
“你站不住了。”
他转身搬来一把藤椅,放在柜台旁边干燥的地方。然后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端了起来。
我轻得出奇。
纸做的身体吸了水也不过是几斤的分量,他端着我稳稳当当的,把我放到藤椅上。
我的身体陷进藤编的椅面里,嫁衣散开来,堆在膝盖上。
他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脸。
我的纸面已经开始起皱了,颧骨和下颌的位置出现了细小的波纹。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那些皱纹。
它们不肯平复,纸吸了水之后就变形了,干了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明天我去买生石灰,”他说,“铺子里太潮了,对你们不好。”
我知道他指的,只是我和老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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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小了些,但还是没停。
素无欲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背着一袋生石灰。
他把石灰分成几份,放在铺子的各个角落,又在后院廊檐下放了两袋。
之后,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没有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抬不起头的石榴树,一句话也不说。
我坐在铺子里的藤椅上,隔着布帘,能听到雨声和他的呼吸声。
静静地感受他的存在。
那天夜里,雨终于停了。
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已经能动了。我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后院门口,掀开布帘。
月亮也出来了,薄薄的一层,被云遮着大半,光线黯淡。院子里到处是积水,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半,铺成一地撕碎的绿纸。
素无欲不在院子。
但那个老纸人在竹椅上坐着。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样子让我心里一紧。
她的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断口处露出参差不齐的纸茬和断裂的竹篾,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
断臂掉在她脚边的地上,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湿纸浆。她剩下的那只手还搭在膝盖上,保持着那个微微蜷曲的姿势。
她的脸上还是那个安详的表情,画上去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素无欲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和一卷新的宣纸。他看到我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轻声说:“你也看到了。”
他走到老纸人面前,蹲下来,把断在地上的那团湿纸浆捡起来,放在一块干布上。
他开始调浆糊,把新宣纸裁成条,一圈圈缠绕在断臂处。每一圈都压平,用指腹反复摩挲,让纸层贴合紧密。
他一边做一边说话,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没事的……接上了就好了……新纸跟旧纸颜色不一样,过两天我找点茶叶水刷一刷,做旧了就看不出来了。”
老纸人没有反应。她只是坐着,任由他摆弄她的断臂。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给老纸人接上手臂。
他的手微微发抖。
新接上去的手臂白得刺眼,跟周围的旧纸格格不入。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铺子,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压抑。
我跟着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他在黑暗中开口了。
“她也是我爹扎的。”
我没动,等他继续说。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一个人带我,又要看铺子,又要照顾我,忙不过来。他就扎了一个纸人,给我当乳母。”
他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她以前……也能动。”
“她会抱我,会把糊了纸浆的奶嘴塞进我嘴里。我小时候喝的都不是奶,是纸浆水。”
“所以……我也从不觉得我是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死气沉沉。
“我十岁那年,我爹走了。就剩我跟她。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点头,会摇头,会在我哭的时候伸手摸我的脸。”
“这几年……她开始碎了。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现在是胳膊。我用浆糊粘,用新纸补,补完过一段时间又裂。”
“旧纸不吃浆,快粘不住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知道等她全身都碎了,我该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
雨后的夜晚很静,没有虫鸣,没有狗叫。屋檐上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砸在石板地上,啪,啪,啪……
是大自然的倒计时。
我走到柜台前,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我的手还是软的,纸面潮乎乎的,没有什么力气。
我把手指塞进他的掌心里,蜷缩起来,轻轻握了一下。
他愣住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我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
许久,他反手握住了我。
很用力,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那天夜里他没有上楼睡觉。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藤椅上,嫁衣散开,盖住了他的膝盖。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我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变长,变沉。
他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屋檐上的水滴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他的手松松地握着我的手指,放轻力道,却没有松开。
窗外的云散开了,月光柔和。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苍白的,有温度的。
我的,纸做的,画着红色蔻丹的。
两种不同的手,握在一起,一棵树上却长出的两根不同颜色的枝桠……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是一个纸人,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不能晒太阳,碰了水就会软,裂了就只能用浆糊粘。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
但我可以坐在这里。
可以让他握着我的手。
可以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守着这间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