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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新娘 1 红妆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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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是一条一条的木格栅,透过格栅能看到昏暗的铺面,有货架,有悬挂的纸灯笼,有码放整齐的纸元宝。
光线是黄昏特有的脏橘色,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我想转头,但脖子动不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颈椎就像是一根竹篾,外面裹着纸,纸已经硬化了,稍微弯一下就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要断了。
我缓缓低头,瞥眼看去。
我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袖子很宽,袖口绣着金线的云纹,折成关节状的纸片,从袖口探出,每一节都用细铁丝串着,指尖涂着红色的蔻丹,画得细致。
然后我意识到——我不是人。
我是纸做的。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但我无法心跳加速,我根本没有心脏。
胸腔里是空的。
只有竹篾搭成的骨架,撑起一层又一层糊上去的宣纸。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内部结构。轻,脆,空荡荡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全身的纸页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在一个角落里。
脚下是一个木质的底座,我的脚被固定在底座上,用细铁丝绕了好几圈。
我面前是一间纸扎铺子,两排货架从门口延伸到后墙,上面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纸轿子、纸房子。
纸人眼眶的位置留白,等着买家来取的时候再画上去。
一排一排无脸的纸人站在货架上,脸朝着不同的方向,等待着什么人给它们安上魂魄。
铺子深处有一张木头柜台,台面上放着几把竹篾、一沓宣纸、一碗浆糊。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
「纸寿千年」
我的余光扫到铺子角落里,还有一个东西。
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女纸人。
那个纸人很老了。
纸发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用黑墨画出来的,脸上画着皱纹,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慈祥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旧菩萨。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天越来越暗了。门缝里的光从橘色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
铺子里的阴影浓稠起来,纸灯笼无法点亮,一切都沉入一种模糊的昏暗里。
我听到脚步声。
在铺子后面,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只手掀开布帘的声音,布帘摩擦的粗糙声响。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点灯。
他站在昏暗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个子很高,人很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像一竿竹子插在那里。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
五官清秀,可惜没有什么表情,如同一幅没画完的水墨人物,眉眼都有了,就差最后一点神采。
他是素无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但我的身体认识他。
他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湿布。
他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手,用湿布轻轻地擦我的脸。
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绕过颧骨,到下颌。动作轻柔,像在擦一件传了几代的老瓷器,怕用力了会碎。
擦完脸,他又把我的袖口捋平,把嫁衣上的褶皱一道一道抚平,接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天街上没什么事,”他自顾自说着,“棺材铺的周叔又来提亲了,说要把他外甥女介绍给我。”
他的语气平淡,声调没有起伏,没有人情味。
“我没理他。”
他低下头,把湿布放进碗里涮了涮,拧干。
“我怎么能娶活人……”
他在和我说话?我的身体记得他,他就是创造我的人吗?
可惜,我张不开嘴……
他把碗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向后院的布帘。掀帘子之前他停了下,侧过头,眼神扫过落里的老纸人。
“我回来了。”他说。
竹椅上的老纸人明明没有动。但他好像得到了回应,微微点头,掀开帘子,上楼去了。
铺子又成了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穿着大红嫁衣,脸上还留着他擦过的湿布的凉意。我看着那把竹椅上的老纸人,她也看着我。
她那两颗用墨点出来的眼睛,在昏暗里,一动不动地对着我的方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缝里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铺子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忽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松了。
竹篾做的关节忽然有了活动的余地,纸页之间的粘连被夜色融化。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纸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能动了。
我试着抬了一下脚。铁丝还绑着我的脚踝,但绑得不紧,我挣了几下,铁丝松脱了,从底座上滑落下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
纸做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又迈了一步。
我的身体很轻,一阵风就能吹倒。走路的时候,竹篾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我走到货架前,看着那些无脸的纸人。它们在黑暗里站着,眼眶空白,可好像都在看我。
我走到柜台前,摸了摸台面上的竹篾。竹篾刮过纸指尖,留下浅浅的白痕。
我走到铺子门口,从门缝里往外望了眼。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铺面,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我能看到对面铺子的招牌上写着“周记棺材铺”,旁边的招牌写着“刘氏寿衣”。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没有人,没有狗,只有风。
轻轻一吹,就能刮走我的风。
我退回铺子里。
死气沉沉。
我只能再次看向了角落里那把竹椅。
老纸人还在那里。但这一次,我感觉到她的头非常缓慢地,往我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她在看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她面前。纸做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我赶紧停住,怕断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脸很旧了,纸面发黄,颧骨的位置有一道裂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她的嘴角画着上扬的弧度,但纸面起了褶,那个笑看起来像哭。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手指。
动了。
她的食指一节一节地蜷缩起来。
她在抗拒。
我缩回手,蹲在原地,看着她。她也不再有任何反应,就那么坐着,保持着那个微微抬手却又停住的姿势。
楼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退回角落,站回底座上。我把铁丝重新绕回脚踝上,整理好嫁衣的下摆,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我刚站好,脚步声就从楼梯上下来了。
布帘掀开,素无欲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摇晃晃。他走到柜台前,拿起浆糊碗,准备端到后院去。
经过我面前。他侧过头,看着我。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嫁衣上。
停住了。
他放下油灯,走过来,蹲下身。
他伸手捏起我嫁衣的下摆,那有一道褶皱,是我刚刚走路的时候压出来的。
他的眉头轻蹙,用手指把褶皱抚平,又检查了其他地方。
他站起来,看着我,自言自语般呢喃:“老鼠吗?”
我不敢动。
他没待多久,端起油灯,掀开布帘,走进了后院。
铺子里唯一的光源走了。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后院传来他倒水的声音,洗碗的声音,上楼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低头看了看他抚平的那道褶皱,慢慢恢复了原状。
纸是有记忆的,压平了也会弹回来。
擦不掉,抚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