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人录》乐山奚

68、余梦芳华 2 素纸两卷，

　　妘芳住的小院很清静。

　　一进小小的四合院，正对着的是三间厢房，窗边种着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日光。院中央摆着张青石板桌，配两个石墩，墙角摆着几盆兰草。这些都是何兰君让人置办的。

　　她日常就在石桌上写稿。

　　一套文具，一壶凉茶，从清晨坐到午后。阳光漏过玉兰叶，落在她的稿纸上，碎金似的晃。她写东西时便是我最熟悉的模样，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偶尔停下，夹支细烟靠在石墩上，望着天井上方的四方天出神。

　　我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陪着她，一如她从前陪着我写作业。

　　每天清晨卯时刚过，兰君都会准时来。
　　带着她沏得最好的一壶杭白菊，有时候还会配两块绿豆糕。走到石桌边，轻轻把茶壶和点心放下，从不说话，放下就走。

　　全程没半点声响，一阵风般刮过院子，只留一缕茶香。

　　起初我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她在胡家待得久了同半个主人一样，想做到礼数周全。
　　直到第四天清晨，兰君放下茶盘转身要走时，外婆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兰君脚步停住，转过身，垂着眼睫：“妘芳小姐有吩咐？”

　　“茶都是你沏的？”妘芳指尖搭在茶壶盖上，反复敲击，抬眼看她，“家中小厮呢？怎么从来都是你送来的？”

　　何兰君有些意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随即收敛情绪，浅笑着说：“习惯了，我是个闲不住爱操心的。大小事务我总怕不妥帖周全，又幸得胡家长辈信任，便多上心了些……况且，我又对妘小姐心存好奇……”

　　话到此处，她自顾自轻轻摇头，又继续说，“总之无事，小姐若有所需，吩咐我就是。”

　　不等妘芳再说话，她转身离开了。

　　妘芳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茶壶的边缘，若有所思。

　　我趴在石桌上，看着何兰君消失的方向，心里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女子看起来温顺安静，心细如发丝……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除何兰君以外，还有一人每天都来 。

　　胡子归来时多半是下午。他归国后做了先生，学堂散学早，就来了外婆这。他会坐在外婆对面，跟她聊法国的旧事，聊国内的时局，聊各自正在写的文章，好不惬意。

　　他说话时有教书先生的模样，温煦有礼，永远带着笑意，听外婆说话时，眸子里只装下她一个人。偶尔说到精彩处，他会拍案而起，连声附和，兴奋得就像流水遇知音。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喜欢妘芳。

　　我托腮坐在旁边笑，心里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外婆当年和胡子归，多半是有情的。这场留洋归来的重逢，应该就是故事的开始吧。

　　我甚至开始琢磨，既然如此我母亲呢？为什么打我记事起，身边就没有其他家人？

　　念头转了几圈，没个头绪，索性接着往下看。

　　那天聊到了傍晚。

　　胡子归看着妘芳伏案的侧脸，忽然轻声说：“妘芳，你要是喜欢这里，就多住些日子。现在上海太乱，也吵，不如吴兴县清静，适合写东西。”

　　妘芳闻言轻笑，笔尖没停：“再说吧，杂志社那边催得紧，过两周总得回去。”

　　“急什么。”胡子归接得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兰君也说，你来了之后，院子里都热闹些。她一个人常年闷在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

　　妘芳的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如剑，盯着胡子归，语气有点玩味：“兰君？你这位妹妹，看着不大像是爱热闹的人。”

　　胡子归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飘忽躲闪，大概是觉得早晚瞒不住，索性叹口气，实话实说了。

　　“其实她不是我妹妹，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她父亲同我父亲是至交好友，何家败落之后，她就一直住在我们家。算下来……等了我有十二年了。”

　　他说完，低下头躲避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等待妘芳的反应。

　　瞳孔骤缩，我简直不敢相信。

　　等待十二年未婚妻，旧时代的婚约，留洋归来的新派青年，性格完全相反的红白玫瑰……简直集齐所有民国俗套小说的要素。

　　我下意识去看外婆的脸，害怕从她脸上找到失落与难过的神色。

　　她依旧是那副玩味的表情，锐利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嘲弄。她稳稳端起茶杯抿一口。

　　“哦……原是这样。她看着是个温婉的。”

　　“她性子是好。”胡子归嘴角扯出苦笑，“就是……可惜没读过多少书，眼界窄了些。平日里除了绣花画画理家事，也没别的爱好。我便是有心，也跟她说不上什么话。”

　　他说得看似客观，可这话里的怜悯与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妘芳双眉颦蹙，抬眼上下扫他一眼，像是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很快，她低下头继续写稿，笔尖落在纸上，划拉声刺耳，力道比刚才更重。

　　我站在旁边，看着外婆的侧脸，没办法完全猜透她的想法。但依据我的了解，我知道，她对这场未说出口的暧昧，瞬间失了所有兴趣。

　　那天傍晚胡子归走后，何兰君来收走茶盘。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盏，看见被风吹乱的稿纸，下意识伸手，一张张理齐叠好，压在石块下。动作温柔，生怕惊扰了屋里人的休憩。

　　屋里的妘芳还没歇下，正隔着窗棂望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单薄，月白的衫裙在暮色里恍若一片轻飘飘的云。

　　我靠在外婆身侧，心里不由替她惋惜。
　　这样温柔的一个女人，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守着一纸空婚约，困在这方天井里，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