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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自梳女 5 一篙撑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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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阿水回来了。
他说,陈大夫看见布包,脸一瞬间就白了。听完前因后果,一句话没说,抓了药箱就往外冲,沿着江堤疯了一样喊我的名字。
我摸着包得厚厚的左手,没回应他。
找吧。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让阿水把船划去下游的芦苇荡,躲了半夜。直到天快亮,听见江堤上没了动静,才慢慢划回来。
我以为这事就算了了。
话也说绝了,他该死心的。
可我没想到,他会找到芦苇荡来。
清晨的雾还未散去,他伫立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满身露水和泥点,头发凌乱,眼镜歪斜,眼底布满红血丝,平日里温润的模样荡然无存。
望见我的小艇,他几步踏进水里,水漫到膝盖,也不管不顾。
“阿梦!你出来!”
我坐在船舱里,没动。
“你出来!”他又喊,带着点失控的颤音,“不就是身份吗?不就是族里反对吗?我都能解决!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又怎么能断自己的小指?!”
我咬唇,眼泪终是忍不住掉落。
委屈,难过,藏了太久的心动,翻江倒海涌上来。
我掀开舱帘走出去,站在船头。
晨雾笼着我们,和那天雾里问命时一样。
“陈大夫,解决不了的……”
“疍籍是朝廷定的,规矩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你娶了我,陈家就毁了,你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步步紧逼,江水拍着他的腿,“我陈寄闲想娶谁,就娶谁。族里反对,我就脱离宗族。名声毁了,我就换个地方行医。什么都没你重要。”
“你疯了!”我一脸错愕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你是陈家三代单传,你要为你祖母着想,为陈家医馆着想。”
“那你呢?你就不为自己着想?你明明也动心了,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我别过脸,不敢看他的双眼。
“我生来是疍家女,我认命……”
“我不认。”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要自梳是不是?好!你自梳,我就为你守鳏。”
我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胡说什么!守鳏是死了妇人的男子做的事!你我清清白白,守什么鳏!你疯了!”
“我没疯。”他看着我,眼神执拗得吓人,“说到做到。”
那天不欢而散。
他被我推上了岸,临走前,深深回望我,那眼神里的偏执,是我未曾见过的样子。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气话。
毕竟族里不会答应,老太太更不会答应。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之后的几月,西关的媒婆踏破了陈家的门槛。知府家的小姐,富商的千金,个个家世清白,知书达理。
他一律不见,全推了。
老太太气得卧病在床,以死相逼,让他必须成家。
他就在老太太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广州的冬夜湿冷,寒气从地里往上钻。他就那样直挺挺跪着,不吃不喝,谁也拉不走。
次日清晨,老太太开门看见他,气得直哭,骂他不孝,可终究还是松了口。不再逼他娶妻,可也绝不准他和我有任何牵扯。
后来,他的腿就瘸了。
医馆照旧开门,他照常坐堂看诊,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几日,陈氏医馆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白纸黑字,字迹工整:每月逢五之日,专为孀妇诊病,不收诊金,不问来历。
告示一贴,轰动整个西关。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说陈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可怜寡妇无依无靠。可陈家宗族里,却翻了天。
在那个年月,孀妇是晦气的,是要避嫌的。一个大夫,专门给寡妇看病,整日和孀妇打交道,传出去名声就毁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哪个肯嫁给他?
族老们寻上门来,拍着桌子指着鼻子骂他,让他把告示撕了。
他坐在案前写方子,头都没抬:
“我行医救人,不分贵贱,不分男女。诸位要是看不惯,大可不来。”
几句话,把族老们气得拂袖而去。
从此,再也没人敢给他说亲了。
他用这种近乎自毁名声的方式,兑现了他的诺言。
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他不再来码头坐我的船,我也再也没靠近过西关的码头。
可我知道他还会来。
他每天傍晚都会走到江堤上,站半个时辰,望着江面上来往的小艇。
江水悠悠,载着我们没说出口的话,漂向远处。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江水,隔着身份,隔着世俗的规矩。
难求相守。
妈祖娘娘在上,江水为证,我只求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