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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自梳女 4 一篙撑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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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水多风大,流言传的就快,它顺着江风飘进了西关的大街小巷。
姑婆子们凑在码头洗菜时,总拿眼角瞟我,嘴里嘀嘀咕咕的“疍家女想攀高枝”。我只当没听见,手里的橹摇得更快了。
本就是不该有的心思,被人戳脊梁骨,是我活该。
我开始躲他。
远远瞧见他来码头,我就让阿水撑船载客,自己蜷在船舱里补渔网。见他等在石阶上,我就绕去下游的码头泊船,宁可少做几单生意,也不愿再见面。
阿水鬼机灵,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劝我:“姐,陈大夫是真心的,你就见见他呗。”
闻言,我握针的手一顿,渔网的线缠了指尖。
“真心值几个钱。他是陈家的大少爷,我是水上的贱民,凑在一起,只会毁了他。”
阿水抿着嘴,也不说话了。他今年十五了,早懂得世道不公,懂得“疍家”两个字,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洗不掉,甩不脱。
那天阿水去医馆买治拉肚子的药,刚好撞上了陈老太太。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根紫檀木拐杖,脑后的发髻挽得整齐,插着支银簪子。她带着两个仆妇,径直走进医馆大堂,拐杖往门槛上一杵,咚咚响。
满屋子的病人都转头看去。
“陈寄闲,你给我出来!”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我问你,外头说你要娶个水上的贱种,是不是真的?”
阿水缩在药柜旁边,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陈寄闲从里间走出来,长衫上还沾着点药粉。
他给老太太行了个礼,语气依旧温和:“祖母,有话回去说,别扰了病人看诊。”
“回去说?”老太太冷笑一声,抬手就把案上的铜药碾子掀了。
哐当一声,碾轮滚在地上,黄褐色的药粉撒了一地,混着满地的灰尘,狼藉不堪。
“你还知道要脸?!”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拐杖杵得地面发颤,“我们陈家三代行医,在西关立了百年的名声,你要娶个疍家贱民?传出去,谁还敢来我们医馆看病?陈家的血脉,能让水上的脏女人玷污?我告诉你陈寄闲,你敢娶她,我就一头撞死在这药柜上!我死了,你再称心如意!”
满屋子鸦雀无声。
陈寄闲低着头,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起。半晌,他抬起头,语气波澜不惊:“祖母,您先回去。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是鬼迷心窍!”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最后被仆妇劝着,气冲冲地走了。
病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悄悄结账走人。
阿水说,那天陈大夫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发呆。许久后才蹲下身,慢慢收拾满地狼藉。
阿水说完这些,我们的小艇正好停在江心收网。
夕阳洒在江面,铺满一片碎金。我手里的渔网滑进水里,网绳勒进了掌心的厚茧。
我早知道的。
门第,规矩,名声,哪一样都跨不过去。他再坚持,也拗不过整个家族,拗不过这世道。
“姐,你没事吧?”阿水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摇了摇头,扯起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没事。早该了断的。”
断了,对他好,对我也好。
长痛不如短痛。
次日黄昏,我让阿水在岸边守着船,自己把小艇划去了江心的回水湾。
此处僻静,没人来,正适合做个了断。
我把船头的妈祖像擦干净,摆上三块糯米糕,点了三炷香。香烟袅袅,飘在暮色里。
我对着西边三叩首。
“妈祖娘娘,弟子阿梦,今日立誓,此生自梳不嫁,永守疍家船艇。断一指为盟,绝无二心。”
香烧到一半,火星明灭。
我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片,放在左手小指上。
烫得钻心,皮肉滋啦一声,冒出焦糊的气。我咬着袖口,没出一声,眼泪砸在船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等指尖烫得麻了,没了知觉,我拿起那把平时裁鱼的快刀,刀刃磨得雪亮。
闭眼,手起刀落。
咔的一声轻响……
小指落在船板上,滚动一下,沾了江水。
我浑身都在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嘴唇咬得全是血。
用白布把断指包好,我撑着船板坐了会儿,等那阵剧痛缓过去,才摸出唯一的笔墨。
白布上,我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会自梳。不再嫁人。你不必想了。」
字不好看,东倒西歪的,有的笔画还错了。可每一笔,都是我用了心练的。
写完,我把断指裹进布里,扎紧。
船驶回岸边,喊来阿水,把布包递给他。
“送到陈氏医馆,亲手交给陈大夫。”
阿水看见我包着白布的手,脸色惨白:“姐!你疯了?!”
“没疯。”我望着江面,一脸决绝,“只有这样,他才会死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阿水攥着布包,红着眼眶走了。
我坐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岸边的暮色里。
左手的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钻心地疼。
可心里反倒异常踏实。
断了指,断了念,也断了他的念想。
他值得更合适的女子,名门闺秀,知书达理,能帮他撑起陈家医馆,能和他并肩站在阳光下。
不是我这样的,水上的贱民,连岸都上不了的疍家女。
江风卷着暮色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气。
妈祖像前的香,烧尽了。
灰落在船板上,风一吹,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