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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自梳女 1 一篙撑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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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三年的夏,珠江水涨得格外早。
我蹲在小艇的船板上,伸手探了探阿水的额头,烫得像岸边晒了一天的礁石。这孩子淋了半夜暴雨,连烧两天,灌了不知道多少碗草药汤也不见退,小脸烧得通红,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疍家的孩子命贱,头疼脑热向来是靠土方子硬扛,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喂了江里的鱼。可阿水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爹娘几年前遇了台风,连船带人沉在了伶仃洋,就剩我们姐弟俩守着这艘破艇,撑船摆渡,卖点河鲜过活。
我不能让他有事。
我把阿水裹在唯一的干棉被里,撑着小艇往西关码头去。上岸的时候天刚破晓,石板路沾着露水,我不能穿鞋,潮乎乎的。我抱着弟弟往巷子里钻,接连撞了三家医馆的门。
第一家的伙计刚卸门板,看见我裤脚沾着的泥水和身上的鱼腥气,抬手就推:“去去去!疍家仔的脏病别往我们这儿带,染了贵客你赔得起?”
第二家的大夫眼皮也没撩,听说是水上人家,直接把药方子收了:“我们医馆不给贱籍看病,免得坏了名声。走吧走吧。”
第三家更狠,直接放狗出来,我抱着阿水往后躲,脚踝被狗咬了一口,破了皮,渗出血来。
我站在街心,怀里的弟弟烫得吓人,脚踝一阵阵抽痛。清晨的西关飘着虾饺的香气,是岸上人烟火气的日子,可这香气里,没有我们疍家人的容身之地。
豆大的眼泪砸在阿水的手背上,我咬咬牙,背着他往巷子头走去。
那里还有一家陈氏医馆,听说坐堂的陈大夫心善,穷人看病常能赊账。我想着,就算再被赶出来,也得试试。
医馆的门刚开,药香远远飘了出来。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堂前坐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指尖沾着点墨色和药粉。他正低头写方子,侧脸线条温和,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我没敢跨过门槛,就抱着弟弟跪在门外石板上。额头重重磕下去,一下接一下,磕在冰凉的石头上,疼得发麻。
“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诊金我一定想办法给,求您了。”
声音颤抖,额头磕出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我不敢抬头,怕看见他嫌弃的眼神,更怕听见和前面几家一样的话。
没过几秒,脚步声走近。
一双布鞋停在我面前。
“抱进来吧。”
声音很温和,恍如江边早春微风,没有嫌弃,没有鄙夷。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很清明的一双眼,带着大夫该有的沉静。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指尖碰到我的胳膊,很快就收回去。
“地上凉,别跪着了。孩子病得重,先进来诊脉。”
他把阿水放在里间的躺椅上,手指搭上手腕,眉头微微蹙着。诊完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转身去药柜前抓药。
“是风寒入里,再晚半天,怕是要烧出惊风。我先施针退热,药拿回去煎了,一日三次,喝两帖就能好。”
我仍站在门边,局促地搓着手,不敢往里走,怕身上的鱼腥气弄脏了干净的药柜和桌椅。
他施针动作很轻,手指修长,捏着细银针,快准稳地扎进穴位里。没一会儿,阿水的呼吸就平稳了些,额头渗出汗来。
忙完这些,天已经大亮。
他开了方子,递来两包药,又顺拿了一小瓶外敷的药膏,指指我的脚踝:“狗咬的吧,回去用清水洗了涂上,别发炎。”
我攥着衣角,声如蚊蚋:“大夫,诊金一共多少?我……我现在只有七文钱,剩下的我慢慢还,我给您撑船抵债也行。”
他抬眼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上。那里是满手的厚茧,虎口还有橹绳磨出来的裂口,是常年撑船的痕迹。
“你常在西堤码头摆渡?”
“嗯。从西堤到河南岛,我都熟。”
“那正好。我时常要去河南岛看诊,往后坐你的船,一次抵一文。载到诊金还清为止。”
我抱着药包,一手牵着醒过来的阿水,走出了医馆。
阿水紧紧攥着我的手,小声说:“姐,陈大夫是好人。”
我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还有那一小瓷瓶药膏,摸起来温温的。
我嗯了一声,心间升起暖意。
“……他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