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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魏姬赵臣 5 敌手相惜, ...

  •   长平一败,赵国彻底伤了根基。

      虽有后来靠着信陵君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勉强保住了宗庙,可元气大伤,再也不是当年能与秦国掰手腕的强国了。

      岁月一年年向前淌,天下的局势越来越明朗。秦国东出的脚步从未停下,韩、赵、魏三国节节败退,疆土一缩再缩。

      大梁宫里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压抑。父王身体渐差,朝堂上主和派占了上风,年年给秦国割地求和,只求多苟延残喘几年。信陵君后来被父王猜忌,交出兵权,终日饮酒避祸,再也不谈合纵抗秦的事。

      我依旧常坐在帘后听政,只是开口的时候越来越少。

      很多事,说了也没用。大势所趋,不是一两个人便能扭转的。

      只有偶尔翻到旧兵书,看到赵国的舆图,会忽地想起那个玄衣束带、侃侃而谈的身影。想起梁园里的海棠,想起廊下的夜雨,想起棋逢对手的那些日子……

      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是死在了长平后的清算里,还是依旧留在赵国朝堂,撑着那片摇摇欲坠的天。

      -

      秦王政十九年,秦军攻破邯郸。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正是初春,汴河的冰刚化,岸边的草刚冒出嫩芽。

      赵国,亡了。

      立国一百八十余年的赵国,终究还是亡在了秦军的铁蹄下。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的天下舆图,指尖落在邯郸的位置,久久没动。

      亡国之君,亡国之臣,从来没有好下场。赵王迁被俘虏,迁往蜀地。那些不肯降秦的赵国官员,要么死了,要么被押往咸阳,听候发落。

      我心里悬着一根弦,日日都紧着。

      直到三日后,心腹内侍悄悄来报,说押送赵国降臣的车队,近日会从魏国边境过,走三川郡的驿路,直奔咸阳。

      其中,就有蔺珏。

      我手一抖,茶盏跟着晃,热茶洒在手上,烫得生疼。

      “确定是他?”

      “确定。打听过了,是蔺大夫。城破的时候他带着家丁巷战,最终力竭被俘。秦军念他是名士,没杀他,要押去咸阳听候秦王发落。”

      我沉默片刻,起身去内室换了一身素色布裙,卸了钗环,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备车,去边境的长亭。”

      内侍一惊,直言道:“公主,您要亲自去?这不合规矩,若是被秦人知道了……”

      “不妨事。就说我去边境上香,没人会多问。我只送他一杯酒,送完就回。”

      内侍见我态度坚决,没再劝,躬身下去安排。

      次日,天不亮,我便出发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临近傍晚才到边境的长亭。这是官道上的歇脚处,来往的车马都会在这儿停上片刻。我遣退了随从,只留一个车夫在远处等着,自己站在亭子里等。

      境外风大,风卷着黄土刮过来,吹得裙角猎猎作响。天边的夕阳沉下去,官道染成一片昏黄。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队秦兵押着几辆囚车,慢悠悠地从西边过来。囚车是木栅栏做的,里面的人都穿着粗布囚服,头发散乱,形容狼狈。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靠在囚车的木栏上,衣衫破旧,沾着尘土和血渍,脸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头发乱蓬蓬地垂在肩前,遮住了半张脸。可脊背依旧挺直,哪怕坐在囚车里,也没有半分屈膝的模样。

      几年不见,他老了许多,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凸出来,眼角添上细纹。可眼神还是股意味,沉如深潭,坚毅昂然,没半分颓丧。

      囚车到亭边,我走了过去。

      押送的秦兵立刻横起戈矛,厉声喝问:“什么人?!”

      我从袖中取出一吊钱,又递过一壶温好的酒,捏出温和的语调:“妾身是本地人,囚车里的蔺大夫是妾的故交。想敬他一杯离别酒,不耽误官差赶路。”

      秦兵接过钱掂了掂,又看了眼我一身素衣,不像有歹意的样子,撇撇嘴,示意手下把囚车停下。

      “快点,别耽误我们赶路。”

      我走到囚车前,隔着木栅栏看着他。

      他抬眸,看见了我,眼里先是诧异与惊喜,随即深潭处涟漪平息。

      我掀开酒壶塞子,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

      酒是大梁城的清酒,温过的,带着点粮食的香气。

      他低头,就着我的手,慢慢喝了下去。喉结滚动,一杯酒见了底。酒液沾在他的唇角,他喘了口气,抬眼看我,费力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我见过最疲惫的笑,带着风霜,带着倦意,如此暗淡,只剩下了眼里的光未熄。

      “劳……劳公主跑这一趟。”

      他太久没说话了,刚开口甚至找不到自己从前的语调。

      “你若在秦地受了苦,就托人带个信给我。”我直视他眼底,声音压得不能再小,“无论多远,我都会想办法。”

      他轻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已经使不上几分力气。可我听来,却是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赵国的土,埋赵国的臣。这是命。”
      狂风卷着黄土又一次吹过长亭,扬起一片尘雾。

      我握着空酒杯,站在原地,看着秦兵吆喝着推动囚车,继续往东走。

      他始终没回头。

      囚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慢慢走远。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只剩风的呼嚎。

      我站在亭子里,很久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透,远处的车夫轻声提醒,方才回过神。

      手里的酒杯早已凉透,杯壁上还留着他唇边的温度。

      我知道,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他有他的归宿,我有我的家国。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终究只能同行一程,然后各奔东西,生死两隔。

      山河破碎的年代,连一句道别都显得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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