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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雀 3 羽满难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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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还没飞走。
他说等雨停就放掉,但雨停之后他又说,想让它们缓一缓,翅膀淋湿了飞不远。
直到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用纸箱在阳台角落搭了一个临时的小窝,里面铺了旧毛巾,边上放了一碟米和一碟水。
我站在走廊上看。
他蹲在阳台地上,背对着我,正把其中一只鸽子托在手心里检查翅膀。
鸽子也不挣扎,就那么乖乖地窝在他掌心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没放啊。”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
“这只翅膀有点伤……等好了就放。”
那只鸽子扑腾了两下翅膀,飞起来半米高,
又落回纸箱边上,精神得很。
我没拆穿他。
他把它轻轻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我。
我耐心等着,心底隐隐一丝期待。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终于说出来,语速很快,“我做饭。就在公共客厅吃。”
合租屋的客厅基本没人用。一张旧沙发,一台落灰的电视,一张折叠桌配四把塑料椅。平时大家都是在各自房间里吃,偶尔有人点外卖坐在客厅,吃完就走了。
我说行。
他眼睛瞬间亮了:“那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
“那……七点?”
“好。”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站在窗前发呆。我看见对面楼的女人在收衣服,动作麻利,扯下晾干的T恤往怀里一拢。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抠指甲……
六点五十分的时候,我听到隔壁的门开了。
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油下锅的滋啦声。他动作很快,我能从他的脚步声里判断出他在干什么。
走到水池边洗菜,走到灶台前翻炒,走回案板前切东西。每一步都不多余。
我等到准点才出去。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一盘清炒菜心,一盘番茄炒蛋,一盘土豆牛腩,一碗排骨萝卜汤。电饭煲放在一边,盖子掀开着,蒸汽往上冒。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好了两副碗筷。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坐这儿吧,汤刚盛好,趁热。”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到我碗里。
“不知道你吃不吃辣,就没放。”
“吃的,辣也吃。”
“哦。”他点了点头,“那下次可以放一点。”
我低头吃饭。
菜心炒得刚好,梗脆叶软,蒜末爆香了,咸淡适中。番茄炒蛋是甜口的,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煮出了汁,拌饭很好吃。
“你做菜挺好吃的。”我说。
他微愣,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耳尖染上一点红。
“我一个人住久了,总要学会做。”
我们没再说什么话。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待机的嗡嗡声。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不让我动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认真地刷盘子。洗完之后擦干,摞好,放回柜子里。
他转过身,看见我还在,笑了。
“你要不要……看一下鸽子?”
阳台上,那三只鸽子挤在纸箱角落里,已经睡着了。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它们,压低声音。
“你看那只灰的,翅膀下面有一撮白的,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今天才发现。”
我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有一小撮白毛,藏在翅膀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你观察得真细。”我说。
他挠挠头。关掉手电筒,站起来,看着远处。
城中村的夜晚不像市中心那么亮,零零星星的灯火散布在各栋楼里。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点橘红色的光,不知道是哪里的霓虹灯反射的。
“我以前从来没跟其他租客说过这么多话,”他说,“你是第一个。”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潮乎乎的泥土味。
他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人显得更瘦了。
“为什么?”我问得云里雾里,也不知道他能否听懂。
他想了想。
“因为你第一次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很漂亮”
我有点噎住,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谢谢?”我说。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切。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不远不近,又糊里糊涂,相处下去。
转折却来的很快。
又一个周五,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房东周姨。她正坐在一楼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
“小妘啊,”她压低声音,“你跟隔壁那个小贺,最近走得挺近?”
“还行吧,怎么了?”
她往楼上瞟了一眼,凑近了一点。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前两天居委会的人来找过我,说是有人举报,说咱们这栋楼里有人搞‘不正常的东西’。”
我心一沉。
“我问了半天才知道,说的是小贺,”周姨叹了口气。
“好像说是有人看到他往家里搬死鸟,还在阳台上晾骨头。举报的人说什么变态。”
“然后呢?”
“我跟居委会的人说了,人家那是正经手艺,又不是偷不是抢的。但他们说还是要来看看,做个登记什么的。我拦不住。”
“你们关系好,要不你去说说?”
直到我上楼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提醒贺敬山。
走到拐角,看见他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是他在自言自语。
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
我走近了一点。
“……不能这样放着,湿度太大了,会发霉。要换干燥剂……”
“……这只的眼睛颜色不对,要换一对深褐色的……”
“……她今天回来晚了十二分钟。路上堵车了吗?还是加班了?”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应该是加班……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电脑包。如果是正常下班不会带的。”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每天都在听我的声音。
这个人,细致到可怕。
变态?好像挺贴切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被渴醒,起来倒水喝。走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他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鸟形的水渍。
他睡着了。
我睡不着。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快飞走。
那我呢?要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