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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雀 2 羽满难飞, ...

  •   那桶白粥在门口搁了一整天。

      我下班回来,它还躺在那儿。保温袋瘪了一块,大概被谁不小心踢到过,挪了位置。

      粥洒了一点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印子,干了以后留下一圈白渍。

      我没动它。

      开门,进屋,关门。

      隔壁没有声音。

      我猫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

      还是什么也没有。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椅子蹭地板的声音。安静得像那间房里没有人。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

      我能感觉到—丝注视……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玻璃眼珠,齐刷刷地看着门口。

      还有那只摊在工作台上的鸟,羽毛被翻开,露出底下粉色的肉和白色的骨架。

      他握着刀的手……

      那个画面让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上厕所。经过公共走廊的时候,看见他的门缝底下有一道光。

      很昏暗,不是那盏暖黄的台灯,更像是手机屏幕的光。

      他也没睡。

      我站在走廊里犹豫许久。

      厕所的水管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什么倒计时的声音。

      最终我还是上了厕所,就回来,重新躺下。

      第二天是周末,我早上去超市的时候,那袋东西不见了。地面也被擦过,白渍没了,水泥地湿漉漉的。

      我到楼下,看见垃圾桶旁边扔着那个保温袋。里面的粥已经被倒掉了,袋子空着,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垃圾桶盖子上。

      -

      下午下了很大的雨,南方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我窝在房间里改方案,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酸得不行。

      四点多的样子,我听到走廊里有动静。
      开门探头看了一眼,他正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几只鸽子。活的,灰白色的羽毛,挤在一起咕咕叫。

      他听到开门声,抬头。

      我们对视了。

      好机会。

      我终于开口说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这是什么?”

      他温柔地笑了。

      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鸽子,说:“楼下捡的。有人买来放生,装在袋子里扔在垃圾桶旁边。袋子破了,跑出来三只,还有两只卡在里面出不来。”

      “所以你把它们带上来了?”

      他点了点头。

      雨水从他卫衣帽子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应该是淋着雨跑出去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想怎么办?”我问。

      “先养一晚,等明天雨停了,放到公园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几只鸽子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低头看着它们,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翅膀。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想起那天在门缝里看到的画面——

      他握着刀的手,稳稳地剥开一只鸟的皮毛。

      同一双手。

      他抬起头,看着我,犹豫开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怔愣住。

      他马上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就算了。我就是想说,上次吓到你了,我可以跟你解释清楚。”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排水管里轰隆隆地响。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鸽子身上淡淡的腥味。

      “好……”

      他的房间非常整洁。

      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工具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每一把都有固定的位置。工作台上铺着一块白色垫板,上面没有任何残留的碎屑或粉末。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那些标本。

      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真实。

      翠鸟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泽,麻雀胸前的绒毛蓬松柔软,像随时会眨一下眼睛。

      它们分布在房间各处。

      书架上、窗台上、墙角的一个展示柜里。姿势各不相同,眼神却是一样的。

      玻璃的反光,圆圆的,黑亮的,永远盯着一个方向。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轻声说:“你可以不看那边。坐床上吧。”

      我坐在床沿上。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拉过工作台的椅子坐下,我们隔了大概一米远。

      很好。安全距离。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做标本七年了。大二那年开始的。”

      “你大学就学这个?”

      “不是,我学生物的。不过,大一下就觉得没意思了。生物教的更多是怎么分类,怎么研究活体的行为。”

      “但我感兴趣的,是死掉以后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后继续。

      “我第一次做标本是一只麻雀。在路边捡到的,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是软的。我带回家,做了一通宵。结果毛粘在一起,眼睛装歪了,脖子那里缝线没藏好。”

      “但……我把它摆在桌上的时候,我觉得它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不是阴郁的,甚至带着点儿童的天真……

      “我知道别人会觉得恶心,把死掉的动物剥皮、填东西、缝起来,挂在墙上。但我不是……我不是因为喜欢死的东西才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干净。

      “因为我想让它们永远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脚边鸽子在箱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几根羽毛飘出来,落在地板上。

      他弯腰把那几根羽毛捡起来,捏在指尖看,然后放到工作台的一个小罐子里。

      罐子里已经攒了很多羽毛。

      “你收集这些?”我问。

      “嗯,每一只做完的鸟,我都会留一两根羽毛。算是……收藏癖?”

      他拧上罐子的盖子,放回原位。

      “为什么……想永远留住?”我问,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失去过什么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很快,转过头看我,眼神炙热。

      好不自在……我慌忙低下头。

      “画眉。”

      “什么?”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画眉,叫念念。”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烟雨朦胧的窗外。

      “它飞走了。”

      “因为我忘了关笼子……它就从窗户飞走了。”

      他低下头,又开始搓手。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的侧面。

      我看见了,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像是被刀划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茧。

      “从那以后我就起了念头。”他说。

      “最开始是想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画眉,摆在笼子里,假装它还在。后来发现做不到。没有两只鸟是完全一样的。”

      “所以我开始做各种各样的鸟……我要永远留下它们。”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做标本最难的不是剥皮,也不是填充。是装眼睛。你要想象它活着的时候在看什么。”

      “我每次装眼睛的时候,都在想——它在看的那个人,是谁。”

      雨停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鸽子偶尔发出的咕咕声。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和干燥剂的气味。

      那些标本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墙上、地上、天花板上……

      到处都是鸟的形状。

      我坐在他的床上,他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那只装鸽子的纸箱。

      他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就像……就像我也是他手里的鸟。

      “谢谢你没走。”他突然说。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天你看到那些东西之后,我害怕你会搬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漂亮……比它们都漂亮……”

      他声音越来越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就看不大清了。

      “我只是……想留下你。”

      -

      后来,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只觉得一切似梦非梦。

      心里还是有点害怕……又似乎隐隐还藏一兴奋?

      我倚靠在放门口……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根翠绿色的羽毛,很小,大概只有我小指那么长。

      应该是他从那个罐子里拿出来的,趁我不注意放在那里的。

      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转。

      羽毛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我没有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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