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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 1 羽满难飞, ...

  •   夜深人静,梦里梦外,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墙太薄了,薄到能听见隔壁翻书的声音。一页,停下,又一页……

      我仰头,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看的鸟。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些记忆。

      这间房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我在这里住了快一周了。

      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便宜。

      没有困意。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静静听着隔壁的翻书声。

      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停在靠我这边的墙边。

      又没声音了。

      我屏住呼吸。莫名有种被窥视感,那感觉来自抹灰砖墙的另一侧。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走远。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老房子隔音差而已。楼上住的那对夫妻吵架我都能听清女方骂男方袜子乱扔,隔壁有人走路有什么奇怪的。

      但我还是记住了那种感觉……

      -

      我第一次正面看清隔壁的男人,是在走廊上晒衣服的时候。

      那天周六,我抱着一盆湿衣服去阳台,推开门看见他已经在了。他转过身看见我,若有似无眯了下眼。

      白。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那是种长期不见太阳的、带着点青调的苍白。

      除此之外,他可以说是长得相当斯文。

      “邻居你好,我叫妘梦。”我说。

      “我知道……那个……你好,我是贺敬山”,他生硬地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大概是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了。

      我们各自收了各自的衣服。

      抱着湿衣服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有什么忽然一闪而过。

      一个念头,不是我的。

      “她今天穿的拖鞋是新的。还是黄色。她喜欢黄色?”

      我脚步一滞。

      再次回头,他已经离开,关上了房门。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都是黄色的,前天在夜市买的,十五块钱。上一双穿了两年,鞋底磨出一个洞,上周刚扔掉。

      那是他的心声!?而且……他竟然那么细致?

      我甩了甩头,把疑问甩掉。也许是他之前见过我穿那双黄的,记性好而已。

      也许……只是巧合。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不知是什么工具碰到了桌面。

      我没再去想。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鸟,停在电线杆上、窗台上、树枝上,全都歪着头看我。

      它们的眼睛是玻璃的,幽幽反着光,一动不动。

      我想走近一点,脚下却迈不动步。

      低头一看,脚踝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铁丝。

      我惊醒。

      -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关于隔壁那个男人的。

      他好像不怎么出门,神出鬼没的。

      我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他的门通常是关着的,里面也没有动静。晚上七点多回来,他的灯已经亮了。周末我窝在房间里赶写方案,也几乎听不到他进出。

      但他似乎知道我的所有动态。

      有一次我加班到快十点,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爬上楼,正掏钥匙的时候,门开了。他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递出来。

      “拿着用吧,这段楼梯没灯,小心摔。”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手电筒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回到房间我越想越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我刚好回来了?他不可能站在窗口看,因为他的窗户朝向另一边。

      难道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这栋楼的隔音确实很差。但要从那么多杂音里分辨出某个人的脚步……

      -

      第二天,我在门口看到一个保温袋。

      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顺便多煮了一点。趁热喝。」

      没有署名,但很明显是隔壁那个男人的。

      我尝了一口。

      甜的,放了冰糖。

      我确实喜欢喝甜粥。这件事我只在搬来的第一天跟房东周姨闲聊时提过一次。那天楼下早餐店买的粥太淡了,我随口说了一句“我口重,喝粥喜欢放糖”。

      他是怎么知道的?

      巧合吧……我不敢深思。

      我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没过多久他就收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对话,如同一场无声的交易。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我随口说过一次“楼下的便利店关得太早”,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一袋零食。

      我感冒请了一天假,下午有人敲门。开门没人,地上放着一盒药和一壶姜茶。壶盖上贴了便签。

      「姜没切太碎,喝的时候可以滤一下。」

      他知道我不喜欢嚼到姜末?

      这个细节我自己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开始有点慌了。

      要是平时,我大概会觉得遇到了一个好邻居,细心、体贴、会照顾人。

      但自那次阳台初遇后,我偶尔会听到一些不属于我的声音。

      那天接过手电筒,我听见,“她看起来好累……该死的工作……”
      夜晚睡不着时,我听见,“好想……砸开。”
      喝下那碗白粥后,我听见:“好乖……”

      这些声音低沉,恍若伊甸园里撒旦的引诱……而我,如同夏娃……

      我开始忍不住想——

      他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一个人要有多在意另一个人,才会连她看过什么东西、站了几秒钟、为什么没买,都一一记下来?

      这天我提前下班,不到饭点就到了楼下。

      楼道里很安静。大多住户都还没回来,楼上那对夫妻也没在吵架。

      我踩着台阶往上走,快到房门的拐角,闻到一股味道。

      药水?樟脑?还是干燥剂?

      气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那里只有一扇门。

      他的门。

      我走近了几步。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

      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台灯。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被引诱的好奇心,也许是因被默默关注而压抑的丝丝窃喜。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那一眼,成了我的梦魇。

      墙上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停着鸟。

      麻雀、翠鸟、画眉,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它们停在树枝上、站在木桩上、悬在细丝线上,姿态各异。

      它们全都死了。

      它们的眼睛是玻璃的,幽幽反着光,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和那个噩梦一样!

      我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到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的人猛地转过头。

      我看见他了。

      他坐在工作台前,戴着一副橡胶手套,手里握着一把极小的刀。桌面上摊着一只还没做完的鸟,羽毛已经被剥离了一半,露出底下浅粉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神流露出一丝惊慌。

      他飞快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门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锁孔。

      许久,我听到他隔着门板说话,声音在发抖:“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靠在墙上,心跳砰砰砰地砸着耳膜。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没听见我的回答,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加温柔:“我是做标本的。那些鸟都是自然死亡,或者被人救下来没救活的。我不伤害活的。”

      与此同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看到那些漂亮的眼睛了。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会不会搬走?不!”

      我没有回答,思绪很乱。快速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我坐了很久。

      隔壁一直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工具碰撞声,什么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堵墙的另一边,坐着,一动不动,等着我的判决。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觉。

      第二天,门口依旧留了一碗粥。

      我犹豫了……这次选择了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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