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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掌纹 3 掌中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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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我总爱攥着他的左手不放。
他坐在工作台前纹图时,我就蜷在旁边沙发上,目光黏在他手上。
那双手生得极好,指节分明,腕骨凌厉,握纹身机时稳得纹丝不动,给人感觉能攥住所有下坠的东西。
但只有我知道,半指手套遮住的掌心里,盘着层层叠叠的疤。
我总暗自庆幸,亏得世人讲“男左女右”,亏得我当初当是对着他的左手看。若是换了惯用的右手……
光是想想就发怵。
他做得出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
起先只是握不住细筷子,他悄无声息换了粗柄木勺,碗边也贴了防滑胶条。
我不肯让他喂,每次他刚伸手,我就用眼尾扫他,他便收回手,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看我吃。
一顿饭磨磨蹭蹭要近一个小时,他也不急,指尖搭在桌沿轻敲,目光落在我抖个不停的右手上,暗沉沉的。
“今天抖得比昨天厉害。”他吃饭时忽然开口。
“好。”
“明天去医院。”
“好。”
那天夜里他没忙活。我们早早歇在床上,我全身力气卸在他身上。
“席逢。”我叫他。
我把手往他那边递了递,指尖还在轻颤。
“你握着我的手。趁现在还有知觉。等以后你摸它,我可能就感受不到你了……”
他身体一僵。
很快探过身来。先碰到我的手腕,掌心贴上来,完完整整把我的手包在了里面。
他的手是暖的,我的手是凉的。
他掌心凸起的疤蹭过我的手背,凹凸的触感清晰得硌人。
但我喜欢那份存在感。
“什么感觉?”我问他。
他指尖收了收,用了点力。
但我已经感受不到疼了。只隐约觉出被什么沉而重的东西扣住了,攥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凉。”他说,又补了一句,“又细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松手。就这么在暗里攥着。
他攥着一截快要融化的冰,怕用力捏碎了,又怕松手就化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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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他开始总盯着我的嘴看。
起先我以为是错觉,直到有次我呛了口水咳起来,他瞬间倾过身,手都抬到我下巴边了,又硬生生收回去。
“看什么呢?”我擦着嘴角问他。
“嘴唇干了。”他说得面不改色。
那之后,我自己照镜子,也会多看两眼,看着自己每天的变化。
我知道渐冻症往后发展,吞咽会先出问题,喝水呛,吃饭噎,到最后舌头都打不了弯。
我开始有点害怕,害怕他看见那样丑陋的我。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
那天后半夜,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抽屉拉开关上的声响,反反复复,轻飘飘的。然后是很脆的一声金属轻响——
是刀片。
我快速披了件外套下楼。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渗进来一点橘色的光,朦朦胧胧裹着一切。
他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背挺得很直。左手摊在台面上,右手举着什么,亮着一点冷白的刃。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听见了,右手一顿,却没藏。
我绕到他身侧,看清了。
是剃须刀片,薄得发亮。他左手掌心朝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血珠肆意流出……
好扎眼。
好痛。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慢慢抬起头。
没有心虚,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血顺着他的掌根往下淌,漫过腕骨,滴在深色的工作台面上,一声,又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振聋发聩。
“你答应过我,不割了的。”我声音哑了。
他没说话。
“什么时候又开始了?”
“……上次你从医院回来那天。”
他没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上,眼神留恋痴迷,在看一件属于我的藏品。
“我抓不住,也留不下。你发现了吗?你越来越不爱笑了。然后……我就控制不住了。”
他把手往我这边递了递,掌心朝上,血还在慢慢渗。
新伤和旧疤平行着,一条条新长出来的枝桠,往他掌纹深处扎,也往他命里扎。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割了也留不住……”
“我知道。”他答得干脆。
“可是它能陪着我。比刺青更鲜活,我能一次次感受到它存在。”
我眼里变得雾蒙蒙。
我拽着他的手腕往洗手池走。把他的手按在冷水下面,水流冲过伤口,血色淡开,顺着下水口打着旋消失。
他垂着眼,安安静静任我摆弄。
我拿纸巾吸干他手上的水,用棉签蘸着碘伏往伤口上涂,他嘶了一声,很轻。
“倒还知道疼?”
“……”
“痛死你……”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悠悠地扫过我的眉眼,鼻子,嘴唇……
“好了。”我最后把胶带按牢。
他留恋似的勾了勾手指,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妘梦。”
“怎么了?”
“没……就叫叫你。”
他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撑不住的颓。
我环抱住他的腰。
我的手已经没力气了,软塌塌挂在他腰上。我能感觉到他后背在抖,胸腔跟着轻轻发颤。
他在哭?
“以后真的别割了。”我把脸贴在他后背,声音闷在布料里,“你摸我的手。你不用往自己身上刻,我就在这儿。”
他没应声,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的手坚持不住,快脱力了,顺着他的腰慢慢往下滑……
就在我指尖快要离开他腰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他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按进他骨头里。
“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破了音的颤,“我抓不住别的。时间、健康、以后……我什么都抓不住。”
“妘梦,没办法的,我只能这样了。”
黑暗里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情绪全裹在那层冷静的壳子底下,顺着眼神漏出来,铺天盖地把我裹住。
我抬手,指尖抚过他的眉骨。
“没事的……”
我说不出其他话。我宽慰不了自己,又怎么能宽慰得了他?
明明最开始我也坦然接受了。
现在却越来越不舍……
时间真就是催命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