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人录》乐山奚

11、掌纹 2 掌中裂帛，

　　我从前很少去他店里。

　　那天得空，绕了两条街晃过去。午后的纹身店半掩着门，没客人。他陷在靠窗的沙发里翻手机，小煤团在他腿上，肚皮翻得四仰八叉。

　　我推开门，他就注意到了，习惯性朝我伸出手，右手端着水，这次是左手。

　　还是那副戴惯了的黑色半指手套，露着削瘦的指节，虎口处的皮肤泛着冷白。

　　我熟稔地把手放进去，他指节稍一收，就把我的手稳稳攥在了掌心里。

　　就是那一下。

　　我指腹蹭过他手套边缘往下半寸的位置，隔着一层薄布，清晰地摸到一道凸起粗糙的棱。

　　不是常年握纹身机磨出来的薄茧。

　　硬邦邦的凸起来的一道。

　　我怔愣住，指尖下意识想再蹭得仔细些，他却已经松了手，站起身往洗手台走。

　　“今天怎么来了，想做图？”他的声音混着水流声飘过来。

　　“不做，来找你吃饭。”

　　我靠在洗手台边看他，他只洗露在手套外的指尖，右手搓着左手的指腹，动作缓慢。

　　“行。”

　　我点了常吃的那家川菜，辣得够劲。他吃不了太辣，却从来顺着我的口味。

　　他筷子尖拨着碗里的辣椒，一粒一粒挑出来放在纸巾上，排得整整齐齐。小煤蹲在桌角，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排红辣椒。

　　“上次跟你说的事……”我夹了块辣子鸡，咬得咔哧响。

　　他侧头看我。

　　“就是……我说你姻缘线短的事。”

　　“怎么？”

　　“那是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纸巾擦嘴。动作很慢，擦完把纸巾折了两折，规规矩矩放在碗边。

　　“我知道的。”

　　他垂眸，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排整齐的辣椒上，好像那些红通通的小东西，比我说的话要紧得多。

　　我视线无意识瞟向他的手。

　　那股怪异的触感，尤在指尖。

　　“那你后来……做什么了？”

　　他抬眼。

　　“什么也没做。”

　　他在说谎。

　　我知道他在说谎，不过不是他演技差。而是他最近格外关注那只手。

　　上周半夜在客厅，我起夜路过，看见他站在阳台，对着楼下的路灯摊着左手，低头盯着掌心看了很久。

　　“席逢。”

　　我撑着下巴看他，“让我看看？”

　　他眉头轻蹙。

　　“……吃饭吧。”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最辣的鸡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半点没变。

　　我没再逼他。

　　那天我在店里赖了很久。他接了个活，给个女生在锁骨下面纹一只燕子。女生话多，从燕子的寓意聊到前男友养的鹦鹉，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他全程没怎么吭声，只偶尔应声，算是在听。

　　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刷来刷去没什么意思，就抬眼看他。

　　他弯着腰凑在工作台前，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柱的骨节一个一个凸着。

　　花臂在台灯下泛着哑光，漂亮的虎斑百合张扬热烈地开着。

　　我能感受到那股炙热……

　　他左手还戴着手套，半指的，指尖和虎口都露在外面。我盯着虎口看，皮肤干干净净的，没有疤。

　　那再往下呢？手套遮住的掌心呢？

　　我忽地想起进门牵手时，摸到的那道粗糙的棱。

　　我赶紧移开视线，去逗沙发扶手上的小煤。

　　他做完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女生走了之后，他洗了手，从冰箱摸出两罐冰啤酒，扔给我一罐。

　　他自己那罐拉环扣开一半，手指一顿，又把拉环按回去，塞回了冰箱。

　　“胃不舒服？”我问。

　　“嗯。”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指尖敲了敲罐身，“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

　　“这都能感觉到？”

　　“嗯。针差点走歪。”

　　我低头嗤笑。

　　他抬眼看我，灯光落进他眼睛里，暗沉沉的。

　　“盯着我，在想什么？”

　　“你的手。”我坦白得很干脆，“谁让你总遮着。”

　　他没说话，把手从桌面上收下去，放到了桌子底下。像个藏糖的小孩，怕被人抢，又怕藏得太明显，反而更惹人注意。

　　从那天起我开始忍不住留意他的左手。
　　他拿东西的时候，掏钱的时候，点烟的时候……每一个动作，我都能一眼捕捉到他的左手。

　　他感觉到了。

　　他把左手插进口袋的次数越来越多，接东西只用右手，连开门都换成用手肘去推。

　　上周一起逛超市，他拎着满满两大袋东西全用右手，左手空着，却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察觉。我在他旁边站了两秒，他才猛地松了手，指尖都泛着白。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

　　第二天我一早就去了他店里。

　　门没开，卷帘门拉了一半，锁着。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他从巷口走过来。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袖，左手袖口拽得很长，连虎口都盖得严严实实。

　　“去哪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药店。”

　　他看了我一眼，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袋子是不透明的，只能看见印着药店的logo，下面隐隐露着一行小字，碘伏、纱布、医用胶带……

　　“你受伤了？”我心一下提了起来。

　　“没。”

　　“那买碘伏干什么？”

　　“店里备着，给客人擦皮肤用的。”

　　他开了门，拉上卷帘，开了灯。我跟在他身后进去。

　　他开始收拾工作台，用酒精棉擦台面，针头摆得整整齐齐，色料瓶按色号一字排开。

　　我站在他身后。

　　“席逢。”

　　“嗯。”

　　“你把手伸出来。”

　　他没动，继续擦台面，酒精的味道漫开来。

　　“伸出来。”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停下了。直起腰，转过身，后背抵着工作台。

　　“你看到会怕吧。”他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怕什么？”

　　“怕我。”

　　“我不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伸手了，他才慢慢抬起左臂，把左手从长长的袖口里伸了出来。

　　没有手套。

　　掌心里横着一道新疤。

　　一条凸起的，肉粉色的棱，从掌根一直蜿蜒到中指根部。

　　那条棱的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更小的疤痕。层层叠叠叠在一起，是一道被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伤口。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等待我的反应。等我后退，等我害怕，等我说他疯了。

　　我叹气。

　　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碰到那道凸起的棱时，比我想象的更硬，是疤痕组织的触感。

　　和那天牵手时，隔着半指手套摸到的粗糙感，一模一样。

　　“姻缘线长了……”

　　“那是——”

　　“不是玩笑。”他打断我，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上，“就算是迷信，我也愿意相信……”

　　“我把线接长了，所以你得留下。”

　　皮肤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过来，微微的热，可我觉得烫得厉害，有火顺着指尖烧到心口。

　　“疼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割的时候不疼。长的时候疼。”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他掌心上拿开。

　　“现在你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去擦那早就擦干净的台面。背影绷得很紧，肩线收着，像只竖起尖刺的动物。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整间安静的店里，他也能听见。

　　我往前走，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后背的布料上，隔着一层薄长袖，能摸到他绷紧的脊椎骨节，还有他瞬间僵住的身体。

　　“席逢。”

　　“留不留得住我，从来都不是掌纹说了算的。”

　　他手里的酒精棉掉在了台面上。

　　随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带着疤痕粗糙的触感，指尖有点凉，还有点微不可察的抖。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收紧手指，把我的手牢牢按在了他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