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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江浔在门外 雪落得更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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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得更密了。
太清殿前的檐铃被风吹得轻轻一响,很快又被雪声压下去。江浔站在门外,睫上那点雪水迟迟没有落,像一粒冷钉,钉在眼前。
江浔不可留。
这五个字隔着半扇殿门落出来,没有刀锋,也没有怒意。玄明真人说得平稳,甚至疲惫,仿佛这不是一句判词,只是一条不得不落下的门规。
江浔的手仍按在胸口。
衣料之下,那处旧伤冷得厉害。
殿内无人立刻接话。
君为楚也没有。
那沉默像雪,先是一片,落在肩头并不重。可许多片堆上来,便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
江浔垂下眼,看着袖中那卷剑谱。
纸页被他攥出了褶痕。朱笔圈出的那个错字被压在最里侧,看不见了。昨夜君为楚握着笔,在旁边写下正字时,灯火很稳,君为楚的声音也很稳。
他说:“再抄一遍,明日给我。”
那时江浔应了。
他不常应得这样快。可那日窗外雪正落,孤月峰偏室里有药香,也有炭火。君为楚将剑谱推给他时,没有避开他手背上未退的黑纹,只把纸压平,说字要慢,剑也要慢。
江浔记住了。
可明日到了,太清殿里有人说他不可留。
而君为楚沉默。
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
不是很响,也不刺耳。像一缕黑烟贴着骨缝游走,冰冷,又熟悉。
你听见了。
江浔闭了闭眼。
他没有说话。
那声音却贴得更近。
你以为他不同。
殿内仍在沉默。
江浔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檐下雪水细细坠落,也听见秦照夜的剑穗轻微碰在鞘上。所有声音都变得清楚,唯独君为楚没有开口。
江浔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血牢里的人问谢无烬:“若这孩子承不住呢?”
谢无烬那时也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说:“承不住,便换。”
沉默之后的话,往往不会好听。
江浔指尖一点点发白。
殿内,玄明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风从门缝里卷过,将那句话撕得很碎,江浔只听见“天下”“魔血”“戒律”几个零散字眼。
他没有再靠近。
半扇门离他不过一步,可那一步像隔着整座孤月峰。
胸口的低语又起。
他们怕你。
江浔睁开眼。
怕你的人,会先把手放在剑上。
他看向门缝。
门内光影昏沉,君为楚那截白衣仍在。他看不见君为楚的脸,只看得见衣袖垂着,安静得像一片不会说话的雪。
江浔忽然觉得那片雪很远。
远到他幼年从血牢里逃出来时,曾以为只要走到雪地尽头,就能不再被还回去。可如今他才明白,有些地方不是别人把他还回去,是他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
殿中终于传来君为楚的声音。
“掌门。”
江浔的手猛地一紧。
可也只有这两个字。
后面的话被殿内骤然掀起的灵压吞没。碎镜似乎又亮了一瞬,戒律堂长老低低惊呼,秦照夜沉声让人退后。殿门被风撞了一下,门缝合得更窄。
江浔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心口那道声音轻轻道:看,他也怕。
江浔喉间像含了一片雪。
他松开胸口,慢慢把剑谱从袖中取出。
那一卷纸安静躺在掌心。
他本该把它送进去。
送到君为楚案前,像往常那样垂眼站着,等一句“放下”。也许君为楚会看他一眼,也许不会。也许会问他为何来得这样早,也许只会接过剑谱,让他回峰练剑。
可殿里刚有人说,他不可留。
江浔低头,将剑谱放在廊柱旁的石台上。
动作很轻。
轻得像并非放下一卷纸,而是放下一件从来不属于他的东西。
纸边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又落下。朱笔圈出的错字露出来,红得刺眼。
江浔看了一会儿,转身下阶。
雪地上很快留下他的脚印。
一道一道,从太清殿前退开。
走到第三阶时,他听见身后殿门内传来一声急促的灵响,像有人拔剑,又像有人以灵力震开碎镜残光。
他没有回头。
那道低语在骨血里越发清晰。
走吧。
他会来找你吗?
江浔脚步一顿。
雪落在他肩上,慢慢化成水,顺着衣纹往下渗。
他没有等。
孤月峰到太清殿的路并不长。
可回去时,江浔觉得那条路像被人悄悄拉开。山道两侧松枝压雪,偶有玄清弟子结伴经过,见他脸色苍白,想上前问一句,又被他眼底那点寒意止住。
他走得不快。
胸口的冷意却一步重过一步。
快到偏殿外时,容却从另一条小道跑来。
他披风没系好,显然是听说太清殿出事才匆忙赶来。看见江浔,他脚步猛地停住。
“江浔?”
江浔抬眼看他。
容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
不是受伤后的白,也不是练剑耗尽后的冷,而像整个人从一场雪里走出来,身上没有血,眼底却空得厉害。
容却上前半步:“你怎么了?”
江浔道:“没事。”
这两个字太快。
快得像早已练过很多遍。
容却皱眉:“太清殿里出什么事了?我听见清心镜碎了,是不是他们又拿你说事?”
江浔没有答。
他越过容却,继续往前走。
容却伸手去拦,指尖刚碰到江浔袖角,江浔便停了。
容却也停住。
那一瞬,江浔没有甩开他,也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别碰。”
容却的手僵在半空。
他听得出这不是嫌恶。
更像江浔此刻浑身上下都被什么冷东西覆住,任何一点靠近都会让那层冷壳裂开。
容却慢慢收回手。
“你听见什么了?”
江浔终于看向他。
那眼神很淡。
淡得像太清殿前被踩过的雪,表面干净,底下却已经混进泥水。
“听见该听的。”
容却心口一沉。
“谁说了什么?”
江浔道:“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的事,不会让你变成这样。”
江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陌生。
“容却,你是不是觉得,旁人若要杀我,我该哭一场?”
容却脸色变了。
“谁要杀你?”
江浔没有回答。
他看着容却眼底骤然升起的惊怒,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容却总是这样,听见一点风声便要挡到他前面。可挡得住什么呢?挡得住刀,挡不住太清殿里那些人的眼睛;挡得住旁人一句责难,挡不住君为楚那一段沉默。
胸口的声音低低道:他也会怕你。
江浔把那点声音压下去。
可压下去的同时,另一处却空了。
“没有谁。”他说。
容却不信。
他往太清殿方向看了一眼,转身便要去。
江浔开口:“站住。”
容却停下。
江浔道:“你去做什么?”
“问清楚。”
“问谁?”
容却咬牙:“君师叔。”
江浔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像冰面下有暗流掠过。
“不必。”
容却回头看他。
江浔道:“他在殿里。”
容却一怔。
江浔没有再解释。
他越过容却,往孤月峰方向走去。容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追,还是该回头去太清殿。
他只知道江浔脸色白得吓人。
可他不知道江浔听见了什么。
更不知道那半扇殿门里,哪些话落在了江浔耳中,哪些话又被雪声、风声和碎镜灵压截断。
江浔一路回到孤月峰。
偏室里的炭火还未熄,案上摊着昨夜未收的字帖。君为楚写下的正字仍压在纸上,笔锋清冷,收尾极稳。
江浔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指腹从那个字上轻轻抚过。
墨早已干了。
不会再沾到他手上。
他忽然想起太清殿里玄明说“江浔不可留”时,君为楚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长,长得足以让所有旧年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江浔把字帖合上。
窗外雪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坐,也没有喝药,只把那本字帖收进柜中最深处。
像把一个还未问出口的问题,也一并收了进去。
日暮时,君为楚回了孤月峰。
脚步声停在门外。
江浔坐在榻边,听见门外弟子低声禀报:“师尊回来了。”
师尊。
这两个字在屋中停了一瞬。
江浔抬眼看向门。
门没有立刻开。
外面似乎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江浔听不清。片刻后,脚步声却没有往他这里来,而是转向了书房。
江浔垂下眼。
那道低语在心口深处轻轻伏下,像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
你看。
他没有来。
江浔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雪声渐缓,久到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暗下去。
他终于起身,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空白宣纸。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很稳。
他写:归雪。
第一笔便错了。
江浔看着那个错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下一刻,他将整张纸揉碎,扔进冷掉的炭盆里。
而太清殿中,殿门重新合拢。
江浔没有听见门内后来骤然拔高的争执。
没有听见君为楚压着怒意的反问。
也没有听见那句本该在他耳边落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