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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没听见的后半句 江浔走下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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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走下太清殿石阶时,殿内的风仍未停。
碎镜残光被灵压震得四散,银白光屑贴着地面滚过,像一场倒流的雪。秦照夜抬手护住近旁弟子,剑鞘在掌心微微一震。
玄明真人道:“照夜,先带戒律堂退出去。”
秦照夜皱眉。
“掌门。”
玄明没有看他,只看着君为楚:“殿门封上。”
这一句并不重,却不容置疑。
秦照夜看了君为楚一眼。
君为楚立在碎镜前,白衣袖边被镜光映得极冷。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方才殿外似乎有人来过,门缝开合的一瞬,风雪带进来一缕少年身上的冷香。秦照夜没有看清,只觉那气息很快便退远了。
戒律堂众人依令退下。
殿门合拢时,最后一片碎镜光落在门槛边,轻轻一暗。
太清殿中只剩玄明与君为楚。
还有满地碎镜。
玄明道:“你动灵压,是要做什么?”
君为楚垂眼,看着镜中尚未散尽的暗红。
“镜光往外溢。”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君为楚抬眼。
方才玄明说“江浔不可留”时,他沉默了很短的一息。那一息并不是迟疑,而是看见门外雪影掠过,心中陡然一沉。等他以灵压震开碎镜残光,殿门已被风撞合,那道气息也随雪声远去。
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也知道那人只听见了最坏的一句。
君为楚开口,声音比殿外雪色更冷:“我不会杀他。”
玄明闭了闭眼。
像早已料到这一句。
“为楚。”
“掌门若要我今日来,是听我亲口应一句杀徒,”君为楚道,“那便不必再问。”
玄明看着他。
君为楚很少这样说话。他一向清冷,也守礼,哪怕与同门意见相左,也只会将剑意压在言辞之后,不让锋刃先伤人。可今日那锋刃已经出了鞘,虽未指向玄明,却横在江浔与整座太清殿之间。
玄明道:“我何曾说要你今日杀他?”
君为楚道:“不可留,便是这个意思。”
“不可留在孤月峰,不可留在无人看管之地,不可留在你一人私护之下。”玄明语气沉下去,“你听到的,未必是我全部意思。”
君为楚眼底微动。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正扎在方才那一息错过的地方。
可门外的人已经走了。
玄明亦察觉了什么,视线越过他,看向合拢的殿门。
“方才外面有人?”
君为楚没有答。
玄明脸色微变:“江浔?”
殿中静了一瞬。
君为楚道:“弟子会去寻他。”
玄明却道:“你现在不能去。”
君为楚看向他。
玄明沉声:“若他真听见了,你此刻追出去,只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在殿外偷听戒律堂密议。照夜方才已起疑,戒律堂就在门外。”
君为楚袖中手指收紧。
门外长廊上,秦照夜确实没有走远。
他站在廊柱旁,听着殿内被阵法压低的争执声。太清殿的封音阵隔绝了大半言语,只偶尔漏出几个断续字眼。
“不可凭镜……”
“天下……”
“弟子……”
“看押……”
秦照夜眉心越来越紧。
他不知君为楚在殿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那声音一再压低又拔高。清冷剑意透过殿门缝隙漫出来,撞上太清殿旧阵,连廊下积雪都被震出细细裂纹。
一个人若当真无私,何至于如此失态?
秦照夜看向石阶尽头。
那里雪上有几道新脚印,已经被后来的风雪盖去一半。
殿内,玄明将碎镜残片收起一枚。
“清心镜碎,三界火象现,江浔身上又有魔血旧患。你要我如何向玄清交代?”
君为楚道:“先查。”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因果清楚。”
玄明道:“若因果清楚之日,已是大祸临头呢?”
君为楚没有退让。
“若玄清今日先因惧意杀无罪之人,大祸未临,正道已先败。”
这句话落下,殿中香烟忽然断了。
残香坠在炉灰里,溅起一点微尘。
玄明看了君为楚很久。
他的目光复杂,疲惫之下有怒,也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痛。君为楚是他亲自看着长成的弟子,清冷,持正,剑心澄明。可正因为这样,当这样的人执意挡在预兆前,玄明才越发觉得难。
“你说他无罪。”玄明道,“可你凭什么断定?”
君为楚答得很快:“凭他尚未做。”
“镜中白骨不是虚影。”
“镜中也没有他亲手杀人的画面。”
“魔血会失控。”
“人也会被逼疯。”
玄明沉默。
君为楚声音稍低,却更沉:“江浔在玄清这些年,受罚、练剑、读书,从未伤无辜一人。若只是因为他身上有魔血,有清心镜残象,玄清便要先把他锁起来,甚至杀他,那我们与血牢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玄明脸色终于变了。
“为楚。”
“我说错了么?”
殿内灵压骤寒。
门外秦照夜只听见这一句,眉眼沉得更深。他不知前面争到了何处,只听见君为楚语气里少有的锋利,也听见玄明沉声唤他名号。
片刻后,太清殿的封音阵更重了一层。
秦照夜再听不见了。
殿内,玄明压低声音:“你不该拿血牢旧事来比玄清。”
君为楚道:“若做同样的事,便该被放在一起比。”
玄明怒意在眼底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你护他护到这一步,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他真成三界祸端,你今日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他日天下人问罪你的刀?”
君为楚静静道:“那便问我。”
玄明一怔。
“不要问一个尚未行恶的孩子。”
太清殿中一时无声。
殿外的雪越来越大,落在封死的殿门上,细细碎碎,像有许多人低声议论。
玄明坐回高座。
那一刻,他看上去忽然苍老了些。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君为楚垂眼。
江浔确实已经不是孩子。
他会把错字藏起来,会在被人碰到伤处时先笑,会将所有不安都压成一副冷淡模样。可君为楚仍记得他初到孤月峰时,夜半被梦魇惊醒,缩在榻角,手里却死死抓着一截被血浸过的旧布。
那时江浔也没有哭。
只是问他:“这里会把我还回去么?”
君为楚那时答,不会。
这一句答过,便不是今日能收回的。
君为楚道:“他是我的弟子。”
玄明道:“他也是清心镜照出的魔子。”
“镜照出的若只有结果,便更该查因。”
“你要查因,可以。”玄明缓缓道,“但从今日起,江浔不得离开孤月峰半步。戒律堂会设外禁,不入峰内,但要看住出入。你亲自担保。”
君为楚抬眼。
“外禁?”
“这是我能给你的余地。”
君为楚道:“他会知道。”
玄明看着他:“他迟早会知道。”
“他会以为玄清要囚他。”
“那你便去告诉他,不是。”
君为楚没有说话。
他想起门外那道离去的气息,想起被风雪合上的门缝。江浔已经听见“不可留”,再听见外禁,便不会信任何解释。
可若拒绝,戒律堂今日便会入孤月峰。
玄明语气缓下来些:“为楚,我知道你不愿杀他。”
君为楚抬眼。
玄明道:“我也不愿。”
这话很轻。
轻到几乎不该出现在太清殿这样的地方。
“可我不能只做你的掌门,也不能只做他的长辈。”玄明说,“清心镜碎在今日,我必须给玄清、给仙门一个交代。”
君为楚道:“交代不是把一个人推到刀下。”
玄明疲惫地闭了闭眼。
“那你给我另一个交代。”
君为楚静了片刻。
殿外雪色漫进门缝,冷光照在碎镜上。每一片镜屑里,都像藏着一个不同的江浔。有的沉默,有的苍白,有的站在雪里,眼底空得厉害。
君为楚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已经错过了第一步。
他没能在江浔听见那句之前挡住。
也没能在江浔离开之前追上。
而如今,他还必须在这座殿里,替江浔从整座玄清的惧意中争一线余地。
“我担保。”君为楚道。
玄明看向他。
君为楚道:“孤月峰不许戒律堂入内。外禁不得伤他,不得审问,不得以镜象定罪。若他有失,我亲自承担。”
玄明没有立刻答应。
君为楚又道:“但若有人私自动他,我会拔剑。”
殿中冷意骤盛。
玄明看着他,许久,低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掌门?”
君为楚道:“是在告诉掌门,我护弟子。”
这句话太平静。
平静得连威胁都不像。
可玄明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殿外,封音阵忽然松了一线。
秦照夜听见玄明的声音传出来:“传令戒律堂,孤月峰外设三重清禁。无掌门令,不得放江浔下山。”
秦照夜神色微沉。
片刻后,他又听见玄明道:“君为楚亲自看护。”
这便是他听见的全部。
没有争执来处,没有那句“我不会杀他”,也没有君为楚说玄清不可因惧意先败。
只有孤月峰外禁。
只有江浔不得下山。
只有君为楚亲自看护。
秦照夜低头领命。
“是。”
他转身下阶时,风雪迎面而来。太清殿前那卷被江浔放下的剑谱仍在廊柱旁,纸角被雪水洇湿,朱笔圈出的错字红得刺眼。
秦照夜看了一眼,吩咐弟子收起。
“送回孤月峰。”
弟子应声。
殿内,玄明撑着案沿,声音更低了些。
“为楚,你要护他,便拿出能让天下闭口的东西。”
君为楚拾起一片碎镜。
镜面割破他的指腹,血珠落在银白裂纹上,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我会查清。”
玄明看着他。
“只查清不够。”他说,“你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君为楚没有答。
殿外弟子抱起那卷剑谱往孤月峰去。
雪越下越大,纸上那枚朱笔圈出的错字被水晕开,红色一点点渗入纸纹,像一句迟来的话,还未送到,便已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