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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清心镜碎 很多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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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玄清山下过一场极静的雪。
雪落在太清殿前的石阶上,一夜便积了三寸。清晨钟声响起时,诸峰弟子仍在早课,孤月峰的灯却早早亮了。
江浔抱着一卷剑谱站在廊下。
他已经不是初到玄清时那个不识字的孩子。肩背抽长,眉眼也渐渐长开,只是站在雪里时,仍有一种过分安静的冷。他低头看着手中剑谱,指腹在“归雪”二字上停了停。
那是君为楚昨日让他重抄的篇目。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要亲自送去太清殿。按规矩,课业可由值守弟子转交。可昨夜君为楚离开得匆忙,只留下一句“明日再看”,他便记住了那句明日。
人一旦记住某句话,便容易在天未亮时醒来。
江浔把剑谱收入袖中,沿着山道往太清殿去。
雪路很静。
走到半山时,他心口忽然一冷。
那冷意来得没有缘由,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骨血深处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江浔停住脚步,抬手按向胸口。衣料之下,黑纹没有浮出,可那一处旧伤却像隔着多年血牢,忽然又闻到了铁锈味。
他皱了皱眉。
孤月峰上有君为楚设下的清心禁制,寻常魔息很难牵动他。可今日那禁制安静得很,反倒是太清殿方向隐隐传来一阵碎响。
像冰裂。
又像镜碎。
太清殿中,清心镜果然碎了。
那面镜悬在殿心多年,镜背刻满旧符,平日里只映人心魔,不判人善恶。可此刻镜面裂成蛛网,银白碎光铺了一地,残片里却浮着一点暗红。
玄明真人站在镜前,脸色比殿外的雪还冷。
秦照夜立在他右侧,戒律堂几名长老皆沉默不语。殿中香烟断成一截一截,未燃尽的沉香落在炉边,无人去拂。
镜中最后一缕光还未散。
那光里隐约有一道少年身影,眉眼看不分明,胸口却浮着极细的黑纹。黑纹之后,是一片赤色火海,火海中有许多残影奔逃,像被同一阵风吹灭的灯。
秦照夜看着那残光,沉声道:“掌门,此象不可轻放。”
玄明没有应。
他抬手,指尖拂过一片镜屑。镜屑割破他的指腹,渗出一点血。血落在碎镜上,镜中暗红倏地一亮,又很快熄下去。
一名长老低声道:“清心镜只照心障,未必照命。”
秦照夜道:“若只是一人心障,镜不会碎。”
殿中更静。
玄明终于开口:“传君为楚来。”
无人再劝。
弟子领命而去。
殿外雪仍在落。
江浔到太清殿外时,正看见那名传令弟子匆匆下阶。对方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神色有些异样,很快又低头行礼。
“江师兄。”
江浔点了点头。
那弟子不敢久留,绕过他走远。
江浔看着他的背影,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太清殿的门半掩着,殿内没有平日清课诵经之声,只有低低压住的谈话声,像雪下埋着一条暗流。
他本该离开。
可心口那根线又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去听。
江浔垂眼,脸色冷下来。
他厌恶这种被牵引的感觉。那东西藏在他骨血里多年,时常在夜里醒来,教他疼,教他恨,也教他怀疑所有靠近他的人。
可今日它没有笑。
它只是把他一步一步牵到殿外。
殿内,君为楚已经到了。
他身上还带着孤月峰的雪气,白衣袖边沾了一点未化的霜。入殿时,他先看见满地碎镜,随后才看见镜屑中尚未散尽的暗红。
玄明道:“为楚。”
君为楚抬眼。
玄明没有绕弯:“清心镜碎前,照见了江浔。”
君为楚袖中手指一紧。
这反应极轻,却没有逃过秦照夜的眼。
秦照夜道:“君师弟,江浔近来可有异状?”
君为楚看向他。
殿中诸人也看向他。
过了片刻,君为楚道:“他昨日练剑,灵息平稳。”
秦照夜皱眉:“我问的不是剑。”
君为楚声音很平:“他是我弟子。我日日看他,若有异状,我不会不知。”
这句话落下,殿中一名长老轻轻叹了口气。
玄明看着君为楚。
“清心镜不会无故碎。”
“镜也会受外力。”
秦照夜道:“你怀疑有人动镜?”
君为楚道:“我只是说,镜象未必等于罪证。”
秦照夜眉眼沉下去:“若镜中所显为真呢?”
君为楚没有立刻答。
殿外,江浔站在廊柱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些人的话里一次次落下。
江浔。
异状。
镜象。
罪证。
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像细针扎进雪里,转眼便不见血痕。
他低头看着袖中的剑谱。
那一卷纸被他攥得有些皱。昨日抄错的一个字,君为楚在旁边用朱笔轻轻圈了,不曾责罚,只说“明日再看”。
明日。
原来明日是这样的。
殿内,秦照夜道:“掌门,戒律堂可以先行看押。若只是误照,查明后自然放人。若不是……”
他话停了一下。
君为楚看着他,眼神终于冷了些。
秦照夜没有避开:“若不是,玄清不能等到祸起之后再后悔。”
玄明闭了闭眼。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魔子”二字。
许多年前,古卷残页从镇妖塔底翻出时,便有人说过,天地有一线大祸系于魔血。那时他尚能将残句封存,告诫众人不可凭残文定人生死。可今日清心镜碎在太清殿中,碎片里映出的少年,偏偏是君为楚从血雪里带回来的那个弟子。
玄明看向君为楚。
“你可知镜中最后显了什么?”
君为楚没有说话。
玄明道:“三界火色,仙门白骨。”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君为楚眼底却没有动摇,只问:“可有因果?”
玄明一怔。
君为楚道:“镜中只见火色,不见是谁点火。只见白骨,不见是谁先拔剑。掌门要凭这点残象,定一个活人的罪?”
秦照夜沉声道:“君师弟慎言。”
君为楚道:“我很慎。”
这四个字落得极静。
江浔在门外听见,心口那点寒意忽然顿住。
他抬眼看向殿门。
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截白衣。
君为楚就站在那里。
白衣之外,是碎镜、戒律堂、掌门和一殿沉默的长老。江浔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同往日教他写字时没有太多不同,仍冷,仍稳,像雪落在剑锋上。
可殿中没有人因这份冷静退让。
玄明道:“为楚,你先答我一句。”
君为楚抬眼。
玄明道:“若有一日,镜象成真,你当如何?”
这一次,君为楚沉默了。
殿外的江浔也沉默了。
那沉默其实并不长。
可落在江浔耳中,却像被拉得很远。远到孤月峰的灯火忽然淡下去,远到昨夜那句“明日再看”也变得模糊。
心口那根线又轻轻一扯。
有一个声音在他骨血里极低地笑了一下。
你看。
江浔指尖发冷。
他用力按住胸口,几乎要将那点低语压回去。可殿内玄明的声音已经继续落下。
“江浔身上的东西,来得太险。”
君为楚道:“他不是东西。”
玄明看着他。
君为楚也看着玄明。
这一瞬,太清殿中像有无形的弦被拉紧。秦照夜的手按在剑柄上,戒律堂长老屏住呼吸,碎镜中的暗红光又极轻地闪了一下。
玄明终于道:“我知道他是你的弟子。”
君为楚声音微冷:“既知,便不该这样称量他。”
玄明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香灰上。
“可我也是玄清掌门。”他说。
殿外风声忽然大了些。
江浔站在门边,雪从檐下斜斜吹来,落到他睫上,很快化成一点冷水。
他没有眨眼。
玄明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平稳而疲惫。
“江浔不可留。”